出云谷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
界碑伫立许久,上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只能依稀认出“出云”二字。
沈清昭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官道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是以竹带着暗卫在虚张声势。
“走吧。”
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率先踏入谷口。
谷道狭窄,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谷中荡成诡异的回音。
白芷带着弓弩手走在最前,箭壶挂在最顺手的位置,手指始终扣在弓弦上。
秋月背着药箱跟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青橘怀里的岁岁。
岁岁出奇地安静。
小家伙似乎感知到了气氛的凝重,缩在青橘的布兜里,手里紧紧攥着她的衣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
裴渊策马走在沈清昭身侧,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三寸,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前面就是一线天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清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的谷道骤然收窄,两侧山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下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
山壁高逾百丈,顶端隐约可以看见几棵歪脖子松树,枝丫探出崖壁,像鬼爪。
“如果胡旋留了伏兵,一定会选在那里。”
沈清昭同样低声道。
“嗯。”裴渊应了一声,手中的长剑被他拿得很紧,似乎又出鞘了一寸。
队伍缓缓前行,马蹄声在狭窄的谷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昭的目光紧紧扫描两侧的山壁,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阴影。
忽然,白芷勒住了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公主殿下,”她压低声音,“前面有马蹄印。”
沈清昭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前方。
地面上果然有凌乱的马蹄印,从痕迹来看,至少有数十匹马,而且经过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不是胡旋的人。”
裴渊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马蹄印里的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
“马蹄铁磨损严重,而且马粪已经半干了。是商队留下的,半日前从这里经过。”
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一线天时,沈清昭走在最中间,裴渊替她看着左侧山壁,白芷盯着右侧。
岁岁趴在青橘怀里,小手指着天空,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沈清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线天的出口处,阳光正从山缝中倾泻而下,将谷口照得亮堂堂的。
出了谷口,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展现在眼前,溪水从山间流下,一朵朵细碎的水花在鹅卵石上绽开。
河滩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枯黄的枝叶在风中瑟瑟作响。
“歇一刻钟。”沈清昭下令。
众人下马饮水,马匹被牵到溪边。
岁岁被青橘从布兜里解下来,小家伙立刻在河滩上爬来爬去,捡鹅卵石往嘴里塞。
青橘手忙脚乱地去抢,岁岁咯咯直笑。
裴渊站在溪边,用水囊接水。
沈清昭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泼在脸上。
“过了这片河滩,再走半日就是苍梧山脚。”裴渊把水囊递给她,“天黑前应该能到。”
沈清昭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忽然听见灌木丛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她的动作霎时停住了。
裴渊也在同一瞬间按住了剑柄。
白芷的弓弦已经拉开,箭尖指向灌木丛的方向。
秋月一把抱起地上的岁岁,闪身躲到了马车后面。
灌木丛中缓缓站起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
他赤着脚,脚踝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他的脸上全是泥污,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别……别杀我……”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裴渊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抵在少年的咽喉上。
“你是谁?为何藏在这里?”
少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我叫阿九,是出云谷的猎户。我爹被胡旋的人抓去当挑夫了,我……我是逃出来的。”
沈清昭走上前,打量着这个少年。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长期拉弓留下的痕迹,确实是猎户的特征。
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令她感觉异样的东西。
“胡旋的人在出云谷设伏了?”沈清昭问。
少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已经撤了,三天前撤的。”少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沈清昭严肃的神情,又咽下了嘴边的话。
“嗯?”沈清昭看着眼前的小少年,示意他往后说下去。
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但是他们在苍梧山脚留了人,大概三五十个,守着一处废弃的烽燧。我爹就是被抓去那里干活了。”
沈清昭与裴渊对视一眼。
三五十人,若是正面遭遇,他们这边一百一十人完全可以对付。
但如果那些人占据烽燧这个制高点,情况就不一样了。
“烽燧在哪个位置?”裴渊问。
少年指了指苍梧山的方向。
“就在山脚最高的那座土坡上,以前是前朝留下的烽火台。胡旋的人把它修葺了一下,在顶上架了弩机。”
弩机。
军中重型弩,射程可达三百步,一箭就能贯穿三匹战马。
沈清昭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那座烽燧真的架了弩机,他们的马队从山脚经过时,就是活靶子。
“你爹被抓去做什么?”沈清昭问。
“修工事。烽燧周围挖了一圈壕沟,还埋了铁蒺藜。”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爹说,他们好像还在等什么人。具体是谁,我爹也不知道。”
“等什么……”裴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九,”沈清昭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愿意带我们绕开那座烽燧吗?”
阿九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股突如其来的倔强。
“我爹还在那里,如果你们能把他就出来,我愿意带路。”
沈清昭站起身。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休整半个时辰。白芷,把你的弩手全部集结起来,我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