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澜又想到了霍兰翎,如此简单的苦肉计,犰犹真的会相信吗?难道敌国不会快刀斩乱麻,直接结果了霍兰翎的性命,永绝后患?
如果两国开战,就是凤清大放异彩之时,那时候,她还有好日子过吗?
她叹了一口气,她恐怕是这世间最渴望和平之人了。
一阵红梅的香气勾得她回过神来,这是她和云栖鹤初见的地方。只是当时是白日,如今是深夜。
林间光影晦暗,只有远处宫灯昏黄的晕影,但足以看清横斜花影。浓艳的红梅像火,一朵朵燃在枝头,不断透出沁人心脾的清香。忽而,一片雪花飘了下来,正落在红梅花瓣尖上。
下雪了。
凤澜抬头望去,越来越多的雪花缓缓落下,在这寂静的冬夜,占据着天地之间每一寸地方。
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越来越厚重,冰凉凉地粘在她脸上,瞬间融化成水滴。
忽而一股巨大的孤寂感席卷了她:穿越前单身二十六年,穿越后万人之上,还是没人陪么?
“暗卫何在,现身陪陪孤。”
“孤命令你现身!”
“再不出来孤要生气了昂。”
凤澜的声音在梅林间传出去很远,没人回应。她知道他在暗处,可不管说什么,他都不动声色,倒显得她像个精神错乱的人在自言自语。
这么一拗住,却激起了凤澜的好胜心。她今天非得见到这个暗卫不可!
回想起闻到墨菊香气的节点,应该是她遇到危险时才会出手,她眼睛一眯,计上心来。
她向前走了几步,假装崴了脚,哎哟一声,往前扑去。
可直到她膝盖一痛,摔到地上,也没半个人出现。
凤澜气愤地自己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雪泥。见鬼!她就不信,他还能一直袖手旁观。
她顺路继续前行,也不知走去了哪儿,忽地看到路边一些碎石,她在脑海中规划好了假摔的动线:先不小心踩到石头上,然后脚下一滑,向后仰倒。为了不让她摔成傻子,暗卫必须得出手。
打定主意,她往前迈出一步,没想到,脚底被一块先前没发现的石块垫住,身体倏地一歪,眼前的天地瞬间倾倒了过来。
凤澜愣住:这怎么不按剧本走啊?
下一秒,没感受到落在地上的摔痛,反而比预想中的落得更久了一些。
凤澜心头一跳:这不对劲!
哗啦!
冰面破开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刺骨的冷水冲上来,将凤澜整个拥抱住,她这才恍然大悟:我刚才好像是在桥上?这是后花园的荷花池!
“救——”
咕噜噜。
沉下水面的那一刻,凤澜猛地想起一件大事:不管是她还是原身都不会游泳!这次真的要命了!
一个从来没下过水的旱鸭子,突然掉进水中,尤其是深不见底的水池里,心底最深的恐惧会被瞬间激发,下意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挣扎。
她一从海龙皮大氅里伸出手,本来还暖和干燥的内里,霎时间被无孔不入的水浸了个透透的。整个人像是被冰锥扎进了每个关节里,动作都迟缓了一瞬。
短暂的呆滞过后,她忽然觉得身上的大衣越来越沉,想来是刚才剧烈的搅动,打散了原本疏水的厚密皮毛,反而让它吸饱了水。
凤澜呛了一口水,猛地回过神来,要想不被拖死,她得赶紧解开系带。可是,那会儿和云栖鹤吵了架,手劲儿大的要死,系得不要太紧。手指被冰水激得僵硬,解了半天,直到肺里的空气都用完了,还没解开。手彻底僵了不说,腿还抽筋了。
猛地一阵烦躁感涌上心头:算了算了,死了算了,又不是没死过!
她干脆闭上眼等死,大衣把她拽得沉了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蓦地睁开眼睛:等等,我到底有没有暗卫?
与此同时,躺在床榻上的云栖鹤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刹那间,心头一块软肉猛地一缩,带动他全身如痉挛一般,缩了起来。他陡然坐起身,一股从没有过的慌乱毫无征兆地闯进了他的心中。
“时雨,妻主可曾去了南宫侧君宫中?”
“主子稍待,奴才这就去打听。”
时雨犯下弥天大错,虽然主子没罚他,他自罚跪在床前悔过。此时听到云栖鹤询问,拖着麻木的双腿爬了出去。
没一会儿,他带着一个侍女前来回话:“回禀云君,殿下去了霍侍君院子。”
云栖鹤已经披上鹤氅,坐在四方桌前,手里紧紧抓着一盏茶发呆。卸下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他骗不了自己。
他可以接受妻主因为政事繁忙,疏忽了对他的承诺。可他受不了她是为了照顾另一个男子,将他抛到脑后,暂时也不行。
可是,如果当初时雨能好好送澹台真回去,告诉他妻主会纳他为侧君,他也不会自暴自弃、病重至此。果然,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的空欢喜本就是他应得的现世报。
后知后觉的悔意是最完美的刺客,一击必中他灵魂深处。现在这一切,不都是他苦苦求来的么?他究竟在闹什么?
他蓦地起身:“掌灯!去找妻主。”
他要争,他得争!他不能再如此任性,也不能如此贪心。贪心的人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时雨一瘸一拐地拿来了一盏琼瑶映雪宫灯:“主子,外头下雪了,您打着这个,奴才把那件白狐裘斗篷拿来。”
云栖鹤摇摇头:“不必,我一个人去。”
时雨刚把云栖鹤送到端懿宫门口,忽地无数盏宫灯亮起,纷纷朝后花园的方向跑去,宫男侍女们嘴里都喊着同一句话。
云栖鹤呆呆地愣了许久,僵硬地转头问时雨:“他们在吵闹什么?”
时雨又急又慌,忙跪下磕头:“主子,他们说殿下落水了!”
云栖鹤心尖猛地一缩,好似被冰锥狠狠刺入。耳畔骤然升腾起的嗡鸣让他眼前一阵晕眩,他摇摇欲坠,后退了好几步。
“主子!”
时雨赶忙起身扶住,云栖鹤再张嘴,声音已经哑了:“你候在这里,恐怕殿下见了你会不悦。”
他一个人提着灯急匆匆往正殿赶,心头翻涌着慌急,脚下急奔,平日里不过半刻脚程,此时竟觉怎么赶都赶不到目的地,似乎是漫天的大雪拖累了他的身形。他呼吸急促起来,却仍有一股窒息感。
好不容易远远看到了正殿,只见一个黑衣人打横抱着浑身湿漉漉的凤澜,闯进殿里。
云栖鹤愣在原地,口中喃喃:“是他?他竟然现身了!”
他不敢耽搁,忙迈步走上石阶,远远瞧见一抹红色的身影从右侧门扑进殿中,南宫梦迟来得倒快。
他加紧了步伐,来到正殿前时,殿门紧闭,他上前叩了叩门,里面传来流萤愤怒又心疼的声音:“谁啊?华太医正给殿下诊脉呢,明儿再来吧!”
云栖鹤一怔,只说了句:“是我。”
他前番哭过,带点鼻音,流萤一时没听出来,只想着殿下是从霍砚院子出来后落水的,恐怕是他又来请罪了,一时烦躁,语气不善:
“我知道您是谁,殿下遭此一劫也必是您害的。您请回吧,这里有南宫侧君照顾着,不劳您费心。想来,殿下醒来后也不会想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