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澜拉着孙院使,闯进临时收拾出来的偏院,澹台真正躺在榻上。
他面色潮红,几乎看不到他胸膛起伏,紧抿着薄唇,轻垂的嘴角默默诉说着他的坚守,纤长的睫羽轻覆,再看不见那双顾盼生情的桃花眼,或嗔或喜或羞或悲,都化成了一片死寂。
昨天他低头娇羞的惊鸿一瞥,还在凤澜眼前,如今他就那般静静地躺在那里,已是濒死之态。
“孙院使,拜托了。”
孙院使蹙眉诊脉,表情阴晴不定:“启禀殿下,澹台公子乃悲恸攻心,伤了心脉,郁火内焚,伤了肝脾。烧伤溃腐,热毒壅盛,又外感高热,毒邪外泛。如今神昏气弱,正气耗竭,已是命悬一线。”
凤澜的心沉到谷底,嗓子紧得像堵了一团浸了冰的棉絮:“快救他。”
孙院使闷头写药方:“救是能救,但若是如尚书夫所言,连药都喂不进去,那微臣也无力回天。”
“孤有办法,你只管把药端来。”
澹台淑恭敬接过药方,亲自去抓药。孙院使命全福端来一盆热水,捧给凤澜一条手巾:“澹台公子仍在高热,需用热水轻擦身体,降一降温度。微臣不便动手,还请殿下屈尊相助。”
凤澜接过手巾,往热水盆里浸了浸:“温度不够,再烧更热的来。”
全福惶恐跪地:“恐有损殿下凤体!”
“都什么时候了,还担心这个,去换!”
凤澜将手巾拧个半干,轻轻往澹台真额头上擦去。也许是感受到了温凉,他微微蹙起眉头,凤澜大喜,一把抓住他的手,柔声唤道:“澹台真!不许死,给孤醒来。”
他睫羽闪动,似乎想要努力睁开眼睛,却终归于平静。
“殿下,热水来了。”
全福端来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凤澜想都不想,就把手巾浸了进去。娇嫩的手指在比澹台真体温还要高一些的水温里,烫得红肿,可她一声不吭,用湿润的手巾,将澹台真整个头脸都擦了一遍。
凤澜忍受着指尖的麻木,忽地失笑一声:澹台真,幸亏你剃光了头发,擦起来挺方便。
孙院使在一旁摇头:“殿下,热从心起,光擦头怎么能行,要擦他整个身子。”
凤澜一愣,让她这个情场小白扒男菩萨的衣服,过于难为情了:“他应该有贴身侍候的随从吧?要不——”
孙院使唉声叹气:“人命关天的当口,哪儿有那么多闲工夫再找别人。殿下,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您就请吧?”
凤澜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要说澹台真的身子,她确是看过的,再看一遍应该不打紧。事急从权,她可不能多想了。
更重要的是,若澹台真就此殒命,凤澜是否会和原身一样,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她下定决心,毫无杂念地将澹台真的上衣缓缓褪下。原本冷白玉般的肌肤,如今像是浸在烈火里的珊瑚,红得让右臂上的海棠花更加栩栩如生。
孙院使撤退前探着脑袋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裤子!”
凤澜抓狂:“哎呀,孤知道了!你快去熬药!”
还好有亵裤遮挡,凤澜才不至于将澹台真一览无余,显得那么趁人之危。
她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擦拭着全身,水稍微变温,就换盆新的。如此往复了十几次,澹台真的肤色,终于从赤红,降为了淡淡的绯红。
终于,药也煎好了,孙院使双手捧着药,候在门外。等凤澜将澹台真上身垫高,方便喂药,又用锦被盖好,孙院使才低头走进,将药奉在床前。
凤澜用手去接,一个没拿稳,差点打翻在地:“嘶。”
在灼热的水中,反复浸烫过多次的细嫩手指,已经变得红肿麻木,稍微碰下硬东西,就疼得钻心。好在孙院使帮忙扶住,才不至于让努力白费。
“殿下的手——”
“不妨事。”
凤澜忍痛端过药碗,舀出一小勺,喂进澹台真唇间,却被紧咬的牙齿阻隔。他的舌尖抵着齿缝,药汁就算硬倒,也会从嘴角流出,半点进不了口中。她心中无奈:看来,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她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这可不算趁人之危啊!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大善事!大夫眼中无男女!我这是在积德行善!
她呼出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孙院使,你先回避一下。”
转头一看,哪儿还有半个人的影子?她无奈,不愧是院使,撤退得也太快了些!
凤澜凑近药碗,只稍抿了一口,味蕾就疯狂抗议:苦!好苦!非常特别以及极其的苦!她皱着眉头,捏住澹台真的下颌,侧头凑近他的薄唇。
两唇轻触的一瞬间,电光火石,凤澜蓦地瞪大了双眼:今早的惊梦,她全都想起来了。原来,是他来同她告别!
她无奈浅笑:这个傻子,真傻。
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如此痴人,她今天算是见到了。
凤澜一时情动,加深了含着苦药的吻。澹台真于命悬一线中,蓦地感觉到一处柔软,眼睑下意识地微微抬起,眼前一片朦胧,只有一颗熟悉的朱砂痣,万分醒目。他迟缓的心窒了一瞬:殿下?!
他猛然一惊,薄唇轻启,凤澜抓紧时机将药渡进他口中,苦涩在两人之间蔓延。
真的是殿下?
澹台真不敢相信,却又宁愿自欺欺人地相信。明明昨日还说着什么皆为异性兄妹的话,还差人将他遣回家中,如何今日会跟他如此亲昵?殿下不是嫌他脏么?
他用尽力气,却连指尖都动不了,更别提开口说话。他泄了气,自嘲地想着:定是自己快死了,又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凤澜哪里知道他的痴想,只看到他快要苏醒的样子,又惊又喜,连忙改用勺子,一下一下地喂他。
刚喂了两勺,他又回到了一开始封闭五感的状态,她只好故技重施。
每次药吻都能搭进去两勺,前后吻了十多次,好歹把一碗药给他全喂进了口中,她才松了一口气。只因孙院使赌上职业生涯保证过,只要澹台真能喝进去药,就算踏上奈何桥,她都能给救回来。
凤澜用锦帕沾了沾嘴角,眼下终于有了希望。她伸手抚展他的眉眼,摩挲着他的侧脸:“孤等你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