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云栖鹤抬手一巴掌,打得梦公子偏过头去,卷发上的珠花吧嗒一声甩出好远。
“成何,体统。”
梦公子微垂着头,细碎的头发凌乱地粘在侧脸上,半掩住惊惶又柔媚的眉眼。他微微抬眸,并不看云栖鹤,而是怯怯地望向凤澜,眼尾洇开绯色红云,长睫簌簌轻颤,凝结着细碎水光,将落未落。
“殿下,奴家不痛。”
凤澜被这电光火石间的巨变惊得说不出话。她一把拉起云栖鹤的手,将他按进自己怀中,顺便给流萤和沐蝉疯狂使眼色。
两人也被吓呆了,和凤澜的信号断了联。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云君动手打人!比太女殿下戒断青楼还要让人震惊。
凤澜斟酌开口:“咳咳,夜深了,都回去歇息吧。孤一会儿还要上朝,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哪知她们依旧保持着震惊的表情,一动不动。
凤澜失去耐心,闭了闭眼睛,沉声喝道:“沐蝉!流萤!”
两人猛地惊醒,一眼看到脸色阴沉的太女,陡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麻溜地扛起梦公子,飞一般地消失在了前往偏殿的路上。
凤澜叹了口气,轻抚着怀中人绷得笔直的背:“没事了,阿鹤。”
云栖鹤肩线轻抖,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他不该这样,如此忮忌,妻主不喜,迟早会被厌弃的。
“臣夫无状,害妻主为难,有罪。”
凤澜将他抱紧,柔声宽慰:“说哪里话?阿鹤是孤的正夫,是孤最信任之人,是百年之后,能同孤合葬之人。别说阿鹤没做错什么,就算真的有罪,那也是孤纵的。”
云栖鹤抬手环抱住凤澜,将侧脸贴在她脖颈处:“如果,妻主发现臣夫并不是一个温顺柔和之人,反而常常醋意难平、面目可憎,该当如何?”
凤澜没有回答,而是俯在他耳边轻声示弱:“孤累了,手也很痛,阿鹤能抱孤回端懿宫么?”
云栖鹤笑笑,一副拿她没办法的宠溺:“当然。年少时抱得,如今也抱得。”
他将凤澜打横抱起,她舒服地窝在他怀中,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夏夜。
八岁的凤澜偷拐着七岁的云栖鹤捉蛐蛐,贪玩忘了时间,在避暑山庄外的森林里迷了路。好巧不巧,和两个偷闯进来的贼人撞个正着。两人见云栖鹤生得不凡,就想抓了云栖鹤卖去教坊。
凤澜为了保护他,将毕生所学都使了出来,与两人缠斗在一起,脊背前胸被砍了好几刀,终于瞅准时机,将两人用毒粉放倒。但她也已成了血葫芦,躺在地上,半点都动弹不得。
云栖鹤抱起她,拼命地往一个方向跑。他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半点声都不出。泪水滴滴串联成线,掉在凤澜脸上,将她从昏迷中唤醒。
她伸手擦他的眼泪,余光瞥见黑幢幢的树影一棵棵急速掠过,成了她最深刻的回忆。
不知跑了多久,一眼看到前方火光冲天,耳边听到凤掠羽和云昭急切的呼唤,云栖鹤才放声大哭。
那是他第一次在凤澜面前痛哭,也是最后一次。
云栖鹤伺候凤澜梳洗完毕,又抱着她轻放在床榻上,回忆正好戛然而止。凤澜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的薄唇吻了又吻。
“不管阿鹤什么样,我只知道,他人对孤或多或少都有私心,唯有阿鹤全然以真心待我。得夫如此,妻复何求?”
云栖鹤将侧脸贴在凤澜心口,听着她坚实诚恳的心跳,眼前一时模糊潮湿起来:其实,妻主已经做到过了,是臣夫想鱼和熊掌兼得,太过贪婪。
凤澜伸手替他拂去热泪,一股血腥味呛进云栖鹤鼻尖,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拿下护手,鲜血已然将纱布浸染得殷红。
凤澜悚然一惊:华太医,孤真不是有意的!
“来人!传太医!”
凤澜赶忙拦着:“嘘,算了算了,再有两个时辰华太医就来了,别折腾她了,快睡昂。”
她一把将云栖鹤搂进怀中,摆了摆手,侍女放下窗帷,熄暗了灯烛。奔波了一天,两人很快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凤澜的意识渐渐浮了上来,却没有完全苏醒。她大脑一片清明,能感觉到云栖鹤悠长平稳的呼吸,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可就是抬不起眼皮。
小小的吱呀声响起,似乎有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寝殿的门。一股寒风从门缝里冲了进来,冷得渗人。她大感奇怪:哪个宫女胆子这样大,竟然来去不关门?
凉意从露在外面的肩膀,传遍全身,地龙仿佛失去了热度。她想把锦被往上拉一拉,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等等,这不对劲!
凤澜意识到她中了梦魇,也就是传说中的邪祟压床。她开始努力清醒,依旧无济于事。
“唉。”
一声极细的叹气在头顶响起,声音很熟悉,但凤澜一时懵住,死活想不起是谁。
“真早知殿下有云君足矣,不该心存幻想,妄图待在殿下身边。”
澹台真!
他不是在尚书府养病么,怎么能夤夜之间来到端懿宫中?侍卫宫男那么多,竟没一个人通禀!
凤澜越想越怕,想要开口说话,可是灵魂就像被剥离了一般,不论她内心有多翻天覆地,躯壳依然一动不动。
“虽然殿下强抢真入宫,但真如今并不怨怼殿下。起码,殿下让真明悟了真相,没有一直被她蒙在鼓里,当个糊涂鬼。”
孤好不容易救了你,为了你受了三处伤,你怎么还如此不珍惜生命?孤不许你去当鬼!
凤澜心急如焚,奈何不管用多大力气也挣脱不了禁锢。
澹台真的声音越来越近:“如果有来生的话,殿下先遇到的人可以是真么?”
凤澜感觉到唇上一凉,一股阴气钻入口中,她一个深吸气,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恰好沐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殿下,该上早朝了。”
她怔怔地坐在床榻上出了一回神,云栖鹤察觉她神色不对,伸手一摸,一身冷汗,急问道:“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凤澜回头看向他,摸了摸他的脸,蹙眉回想良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好像梦见了谁,可是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