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科生学术论坛的颁奖礼,安排在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地点在学校主楼的报告厅。红色绒布面的椅子,扶手掉漆了,露出底下木头颜色。沈听澜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周予安坐在她左边。她没戴助听器——报告厅的音响太近了,戴了反而震得头疼。没有助听器的世界不是完全无声的,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能从座椅扶手上感觉到震动,一下一下的,像远处在打雷。
她的论文拿了二等奖。不是第一,是第一。第一是一篇关于量子点发光材料的,作者是个大四的男生,答辩的时候把评委问的问题全接住了,语速很快,像背过标准答案。沈听澜看着他在台上鞠躬、领奖、下台,动作干净利落。她在心里给他打了A 。
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周予安用膝盖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站起来走上台。颁奖的是学校教务处的副处长,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握手的时候掌心是干的。他把证书递给她,说恭喜。沈听澜接过证书,鞠了一躬。台下有人在鼓掌,她感觉到扶手的震动比刚才密了一些。
下台之后她把证书放在膝盖上。封皮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本科生学术论坛”几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翻开看了一眼——论文题目,作者姓名,指导教师,获奖等级。二等奖。她的名字印在作者栏里,和周予安并排。
茶歇在报告厅外面的走廊里。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着几盘切好的水果和小蛋糕,旁边是一桶橙汁和一桶温水。沈听澜倒了杯温水端在手里,站在窗户旁边。窗外法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你是沈听澜?”
她转过身。一个男人站在她旁边,四十岁左右,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的。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没系。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杯壁上凝着水珠。
沈听澜点头。
“我叫方铭。生物医学工程系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浅蓝色的,边角有点磨损,大概在口袋里放了很久。“我看了你的论文。那个零点一ppm的检测下限,是真的?”
“跑了三批重复,偏差在百分之五以内。”
方铭点了点头。他把名片往她手里又递了递,沈听澜接住了。“我做的课题是无创血糖监测。糖尿病患者的呼出气体里丙酮含量和血糖水平有相关性,但浓度很低,几十到几百ppb。现有传感器的检测下限不够,或者选择性不好,乙醇一干扰就乱跳。你的传感器选择性很好。”
沈听澜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他的研究方向——生物传感器,可穿戴医疗设备,神经接口。她看到“神经接口”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你的传感器,敏感材料是mxene和moF复合?”
“嗯。层间距撑开之后丙酮选择性上来了。”
“层间距撑了多少。”
“零点三纳米左右。”
方铭又点了一下头。他喝了一口橙汁,杯子在他手里转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敏感材料也可以用在别的界面上。比如神经电极。”
沈听澜没说话。方铭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在实验室里跟学生讨论数据。“mxene的导电性很好,moF的多孔结构可以负载药物分子。如果把这种复合材料涂在神经电极表面,既可以降低电极阻抗,又可以局部释放神经营养因子,促进神经元在电极附近的存活。”
沈听澜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里。“你做的神经接口,是治什么的。”
“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
走廊里有人在笑,大概是谁讲了个笑话。橙汁桶旁边围着几个获奖的学生,其中一个正在往纸杯里倒橙汁,倒得太满溢出来洒在桌布上,旁边的人递纸巾给他。沈听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浅蓝色的名片。
“我们系和附属医院耳鼻喉科有个联合项目。”方铭的语速还是不快,和她讨论层间距时一模一样,“用电刺激结合局部药物释放,促进听神经的再生修复。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入组条件比较严格,纯音听阈平均值要在八十分贝以上,言语识别率低于百分之三十。效果因人而异,有些人改善明显,有些人变化不大。不敢保证什么。”
他把空纸杯放在窗台上。“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们实验室做一次评估。看看你的听力损失类型是否符合入组条件。”
沈听澜把名片放进外套口袋里。
“我考虑一下。”
方铭点了点头。他从窗台上拿起纸杯,走到垃圾桶旁边扔掉,然后往报告厅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你的传感器做得很好。零点一ppm,不是每个大一学生都能跑出来的。”
然后他推开报告厅的门,进去了。
周予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橙汁。他把橙汁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凉的。
“那个人是谁。”他问。
“生物医学工程系的。姓方。他说我的敏感材料可以用在神经电极上。”
周予安看着她。她没有继续说,他也没有追问。两个人站在窗户旁边,把橙汁喝完了。窗外的法桐树叶子还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晚上,沈听澜把那张名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浅蓝色的,边角磨损,方铭,生物医学工程系。背面那行字——“神经接口”。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和法桐叶子、银杏叶子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并排躺在抽屉最里面,叶子压干了,名片还是新的。
她把抽屉合上。
手机亮了。周予安发的消息。
“那件事,你想好了吗。”
她打字回过去。“还没。”
“不急。”
她把手机放下。窗外法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翻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成一片细碎的光斑。她看着那片光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