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走后第一个星期,沈听澜把管式炉的温控曲线从头到尾跑了一遍。不是李辉留下的那套成熟参数,是她自己从头开始设的。升温速率,保温时间,降温速率,每一个参数都重新摸一遍。
周予安在旁边看文献,没插手。
第一炉跑出来,曲线在中段有一个很小的尖角。不是李辉那种“炸炉子”级别的尖角,是极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凸起。她把曲线放大,盯着那个凸起看了很久。
“升温速率快了。”周予安没抬头。
沈听澜把升温段的参数调低了半度每分钟。第二炉,尖角消失了。曲线平滑得像用一笔画出来的。她把参数存进文档,文件名写上日期和自己的名字。这是她自己跑出来的第一条温控曲线。
管式炉的显示屏上,炉温正从目标温度一点一点往回降。数字每隔几秒跳一下。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李辉答辩那天说的话。试不是碰运气,是拆。拆成能算的东西,算出来,再试。她现在做的事,就是拆。
五月中旬,沈听澜的mEmS传感器跑出了第一组完整的气敏测试数据。
探针台接上芯片,通入丙酮气体。电流曲线从基线跳起来,爬到峰值,然后随着气体排出缓慢回落。响应时间,恢复时间,灵敏度,检测下限。她把每一个参数从原始数据里抠出来,填进表格里。表格很长,打印出来有整整三页。
她把三页纸摊在实验台上。
周予安从对面伸手拿过去,从头看到尾。
“检测下限到多少。”
“一ppm。”
“重复性。”
“跑了三批,偏差在百分之五以内。”
他把表格放下。
“可以写论文了。”
沈听澜看着那三页纸。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从第一张失败的电镜照片到这三页数据,她用了整整八个月。八个月,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传感器芯片。
她把数据收起来,夹进李辉留下的那本实验记录本里。记录本扉页上李辉写的那行字还在。“炉子交给你了。别怕炸。”墨迹已经彻底干了,“炸”字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她在旁边加了一行字:“没炸。”字写得不大,和李辉那行并排。
五月底,陈教授来了一趟实验室。
他站在探针台旁边,把沈听澜那三页数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检测下限还能往下走。换一种敏感材料的配比,把mxene的层间距再撑开一点。丙酮分子比氨气大,层间距不够,进不去。”
沈听澜点头。
陈教授把数据还给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李辉走之前跟我说,你把他的温控曲线重跑了一遍,尖角没了。”
“调低了升温速率。”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门走了。
六月初,bJ入夏。
法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硬币大小长到了手掌大小,把整条校道遮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沈听澜把重新配比的敏感材料放进烘箱,设好升温程序。显示屏上的S形曲线开始爬升,和她的呼吸一样稳。周予安站在旁边,把微纳加工平台的机时申请表填好,申请人那栏签上两个人的名字。
“暑假前能跑完这批。”
“嗯。”
“李辉说暑假回来看看。”
“他知道你把他的尖角调没了?”
“不知道。”
“那他回来的时候告诉他。”
烘箱里,新配比的敏感材料正在升温。mxene层间距被撑开一点,等着丙酮分子钻进去。她看着那条S形曲线在显示屏上安静地爬升。八个月前她第一次站在管式炉前,看着李辉第一批失败材料的电镜照片,壳层塌成一团。陈教授站在她身后,把白板笔拍在桌上。她在草稿纸上画了那个同心圆,里面是核外面是壳,两个方向相反的箭头在交界面上撞在一起。那个图她画了不到一分钟。
从那个图到这条曲线,八个月。
六月中旬,新一批敏感材料出釜。
沈听澜把基底夹出来放进培养皿,推到显微镜下。薄膜表面铺满了细密的颗粒,层间通道比上一批更宽,像把珊瑚礁的缝隙又凿深了一层。
“这批形貌比上一批好。”周予安从目镜上移开视线。
“层间距撑开了。”
“测一下检测下限。”
她把芯片接上探针台。通入丙酮气体,浓度从高往低走。十ppm,曲线跳起来。五ppm,跳起来。一ppm,跳起来。她把浓度继续往下调。零点五ppm,曲线还是跳了。零点一ppm,响应变弱了,但峰值仍然清晰地从基线里浮出来,像水面下一条不肯沉底的鱼。
她把测试数据打印出来,和上一批并排摊在实验台上。上一批的检测下限是一ppm,这批到了零点一。陈教授说得对,把层间距撑开,丙酮分子就进去了。
陈教授是下午来的。他把两批数据并排看了很久。
“零点一ppm。比上一批降了一个数量级。”他把数据放下。“论文可以写了。敏感材料配比、器件制备工艺、气敏测试结果。三个部分,你写初稿,周予安改。”
沈听澜看着那两排数据。从一ppm到零点一ppm,中间隔着整整一个月的配比调整、烘箱升温、探针台测试。隔着李辉留下的那本实验记录本扉页上的“别怕炸”,隔着她在旁边加的“没炸”。
“题目叫什么。”她问。
陈教授已经走到门口了,转过身。
“你自己定。”
然后推开门走了。
沈听澜坐回实验台前,把两批数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响应时间,恢复时间,灵敏度,检测下限,选择性。丙酮,乙醇,氨气,甲醛。每一种气体的响应曲线她都跑过。丙酮的峰最高,像一把尖刀从基线里拔出来。乙醇次之,是个矮一点的坡。氨气和甲醛几乎不响应,曲线平平地贴在基线上。
这片薄膜认得丙酮。
她翻到数据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基于mxene和moF复合薄膜的丙酮气体传感器研究”。写完看了看,把“研究”划掉,改成“制备与性能”。又看了看,在末尾加了一个字。“初”。第一次写论文,初稿的初。
傍晚,周予安从食堂带了麻辣香锅回来。牛肉切得薄,藕片脆,土豆片绵,豆皮吸饱了汤汁。他把牛肉挑出来夹进她碗里,动作和高中给她夹瘦肉时一模一样。
她吃着牛肉,把拟好的论文题目推过去。
他看了一眼。
“‘初’字可以删掉。”
“留着。提醒自己是初稿。”
他没再说什么,把她碗里掉出来的藕片夹回去。
接下来两周,沈听澜把302实验室的窗台坐穿了。
不是比喻,是窗台边缘那块漆被她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她每天下午坐在那里写论文,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旁边放着李辉的记录本、周予安整理的温控数据、她自己跑的那几页气敏测试结果。窗外法桐树的叶子被风翻动,哗啦啦响一阵,停一阵,又响一阵。
引言部分她写了两天。从mxene和moF的发现写起,写到气体传感器的研究现状,再写到丙酮检测的意义。糖尿病患者呼出气体中丙酮含量升高,无创血糖监测需要高灵敏度的丙酮传感器。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高考体检那天,护士指着视力表上的E字,她眯着眼猜方向。那时候她不知道,几年后自己会在实验室里做另一种“检测”。不是猜,是测。一束光,一片薄膜,一个跳起来的信号。
实验部分写得最快。敏感材料配比、水热反应参数、器件制备工艺,都是她亲手跑过的数据。写升温曲线那一段时,她把李辉记录本里第一页那张塌掉的电镜照片调出来,和最后一页干净的界面放在一起。两张图并排,中间隔了三年。她在图注里写:“工艺参数优化前后对比”。没提李辉的名字,但把他的三年写进去了。
结果与讨论部分卡了两天。数据是齐的,曲线是干净的,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说这些数据。太硬了像实验报告,太软了不像学术论文。她把周予安之前写的那篇申报书翻出来看了一遍,看他怎么在“快到不浪费时间”和“慢到不让应力超标”之间找到那句话。然后她重新打开文档,把结果部分从头写了一遍。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合上电脑。
窗外法桐树的叶子被路灯照成墨绿色,蝉开始叫了。
她把论文初稿发给陈教授,发送时间晚上十一点。第二天早上打开邮箱,回复已经在了。发送时间凌晨一点。
“摘要重写。把检测下限和选择性放进第一段。结论部分加一段,和现有丙酮传感器的性能对比。引用文献我附在附件里。”
附件里是几篇pdF,每篇文件名都标注了重点。陈教授的习惯,和面试那天在黑板上画电路图一样,不废话,直接给东西。
沈听澜把附件下载下来,一篇一篇打开。别人做的丙酮检测下限是几百ppm,她的是零点一。她把对比表做出来,放进结论部分。然后重新打开摘要,把检测下限零点一ppm写进第一段,选择性优异写进第二段。
改完发给陈教授。下午回复来了。
“可以。投学校的本科生学术论坛。截稿日期下周五。”
沈听澜把投稿系统打开,一项一项填进去。论文题目,作者姓名,指导教师,摘要,关键词。上传正文,上传图表,上传附录。最后一步,点击提交。
蓝色进度条一闪而过,屏幕中央弹出“投稿成功”。
她靠在椅背上。窗外蝉鸣大了起来,法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周予安把一杯豆浆推过来,半糖,温的。
“投了?”
“投了。”
“什么时候出结果。”
“暑假前。”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暖到胃里。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六月,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传感器芯片终于变成了一篇完整的论文。
她把投稿成功的页面截了图,打开和李辉的对话框。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截图飞出去,发送时间下午四点。
过了一阵,李辉回了一张照片。他站在某家公司的超净间门口,穿着全套防尘服,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举着一片晶圆,朝镜头比了个耶。底下跟了一行字:“我这片比你那片大。”
沈听澜把照片放大。他举着的那片晶圆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芯片,每一颗都比她的传感器小十倍。
她回了一个字:“炸。”
李辉回了一排笑脸。
她把手机放下。周予安把喝完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走吧。食堂酸菜鱼窗口还开着。”
两个人锁了实验室的门。走廊里很安静,水磨石地板被窗外的光照成暖色。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予安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她的防晒衣。六月了,她已经不需要围巾了,但防晒衣总是忘。
她接过来穿上。衣角那朵枇杷花刺绣和围巾上那朵一模一样。
两个人走下楼梯。实验楼门口,法桐树叶子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肩头上。她走进那片光斑里。身后302实验室的窗户开着,管式炉的显示屏还在跳,烘箱里新一批敏感材料正在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