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影却是极快地后退一步避开了扑过来的玉锦,玉锦仅仅挨到他一片衣袖,差点摔倒了。因着玹影退避的动作,玉锦的身子有片刻僵硬,泪眼朦胧地看着玹影。
谢瑾窈不是个感情十分充沛的人,不爱看这种失散多年的亲人久别重逢的催泪大戏,吃了一块千层糕,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轻咳了一声。
玹影听见咳嗽声,视线立刻转了过去,却见谢瑾窈端起小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是你的妹妹吗?”
“是。”玹影无法隐瞒事实。
玉锦面色一喜,不见方才的失落,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好意思地朝谢瑾窈道:“让小姐见笑了,我太久没见阿玹哥哥,有些失态。”
“无妨,人之常情。”谢瑾窈淡淡一笑,盯着自己的指甲,“接下来怎么着,可需要腾个地儿容你们兄妹二人好好叙个旧?”
玉锦突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求阿玹哥哥救我!”
谢瑾窈现在倒觉得这出戏有点意思了,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慢悠悠道:“你的阿玹哥哥可救不了你,毕竟,连他也得听我的。你不如直接求我,我倒是可以救你。你想清楚了再开口。”
玉锦愣了一下,看了看玹影,又看看谢瑾窈,想起方才玹影进来时对谢瑾窈的恭敬之态,哪怕玹影身着流光溢彩的金银线刺绣锦袍,仍对谢瑾窈敬重有加,毋庸置疑,谢瑾窈才是真正的主子。玉锦初来乍到,尚且不清楚国公府里的人物,能看清的也只有这一点。
“求小姐救我脱离苦海。”玉锦拿定了主意,便朝着谢瑾窈哭泣,“当年阿爹阿娘出事时,我在姨母家中做客,回去后才知村里的乡亲们当阿玹哥哥是瘟神,把阿玹哥哥赶走了,我不知去哪里找阿玹哥哥,只能重回姨母家。他们待我十分不好,拿我当粗使丫头,帮着家里干些粗活累活还吃不饱穿不暖。我前些年才从姨母家逃离出来,辗转来到玉京,被一家绣坊老板所救,以为遇着了好心人,谁知……谁知……”
谁知那绣坊老板的嘴脸也甚是可恶,整日里压榨坊里的绣娘,玉锦没日没夜地绣东西,眼睛都熬坏了,十根手指常常胀痛,稍微绣错一点,被管事的发现就是一顿惩罚,还不能休息,挨完打得接着绣。
玉锦几次想要从中脱离,却因当初无知受了老板的欺骗签了文契,逃走的后果实在严重,玉锦承受不起。昨日管事的出来采买东西,缺个提重物的丫头,玉锦力气大才被选中,有幸遇着了玹影。今日玉锦之所以能告假,是拿三个月的工钱作抵。
三个月的工钱抵一天的假,玉锦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她找上国公府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理。
谢瑾窈听罢,心绪并未有多大的起伏,这世上的穷苦之人多不胜数,她纵然有那么丁点善心,也是管不过来的。
“玹影,你怎么说?”谢瑾窈看向玹影,把问题抛给他,“这姑娘是你的妹妹。”
玉锦凄凄楚楚地望着玹影,眼睛鼻子都是红彤彤,泣不成声道:“阿……阿玹哥哥。”
玹影无动于衷:“但凭小姐做主。”
玉锦心底一片冰凉,谢瑾窈是主子,可玹影待在国公府里、待在谢瑾窈的身边,总该说得上话,玹影为何如此狠心,便是帮她说句好话也不肯。
既然玹影不肯帮忙,玉锦只能自己争取:“小姐,我什么活儿都能干,我力气很大,不怕吃苦不怕累,求您收下我,在您院子里随便当个丫鬟也好,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可国公府里的丫鬟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谢瑾窈暗叹一声,道:“那就给你安排个丫鬟的活儿吧。”
玉锦破涕为笑,连着磕了两个头:“谢谢小姐,小姐真是大好人。”
“话还是别说得太早了。”谢瑾窈道。
玉锦面色一僵,便听谢瑾窈问:“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叫玉锦,玉石的玉,锦衣的锦。”玉锦很上道,当下就改口自称“奴婢”以表诚心。
锦衣玉食,名字是好寓意,但谢瑾窈听了眉心微微一拧,将不爽快写在了脸上,屋中的丫鬟都是伺候谢瑾窈多年的,谢瑾窈一颦一笑都晓得是个什么意思。金菱代为开口道:“冲撞了小姐的名讳,请小姐给你另赐一个名字。”
玉锦脸上脱离苦海的喜色大打折扣,有些不乐意,阿娘给她取名“玉锦”,是希望她将来能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改了名字就改了命数,玉锦不想改。
谢瑾窈瞧出玉锦不大愿意,眸色淡然,道:“入了我国公府就得守我的规矩。”谢瑾窈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喝光杯中的水,耐心也在其中耗尽,“你不想就不要勉强,大门开着,自己离开。不认路就让你的好兄长送你一程。”
玉锦抿唇,再一次楚楚可怜地望着玹影,后者始终如一的不近人情,倒像是根本不想认她这个妹妹。玉锦想到如意绣坊里生不如死的日子,一眼望到头,留在国公府里却不一样,这里富丽堂皇,将来或许有别的机遇。
“奴婢愿意,请小姐赐名。”玉锦再不甘心也得咬牙答应,难怪谢瑾窈方才说,夸她是大好人的话说得太早了。
“玉字不错,我有了金银珠宝四个丫鬟,恰好缺个玉。”谢瑾窈的目光扫过金菱银屏珠翠宝月几个,移向窗子,湘水阁的院中栽种了几棵桃树,谢瑾窈心念一动,“就叫玉桃吧,清新可爱。”
“是。”玉锦默念了几遍“玉桃”,觉得并没有自己原先的名字好听,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奴婢记住了。”
谢瑾窈淡淡挥了下手:“派个小厮随玉桃去那个什么绣坊,把她的契书了结了,别留下事端。我乏了,睡一会儿。”
珠翠和宝月搬离了榻上的小几,将垫在谢瑾窈后背的软垫拿走,摆上软枕,待谢瑾窈躺下,再给她盖好被褥。
玉桃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心生羡慕,有的人一出生就是富贵小姐命,一群人围着伺候犹嫌不够,恨不得把饭嚼碎了喂进嘴里。
金菱拿火钳拨了拨薰笼里的炭,添了几块进去,由银屏领着玉桃出去,唤来一名小厮,按照谢瑾窈交代的安排下去,而后递给小厮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既是了结契书,少不得花些银钱。
玉桃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院子里,眼看着玹影从屋子里出来,眼巴巴地折回去凑到玹影跟前:“阿玹哥哥,你能陪我去一趟吗?我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