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影穿着大红的中衣,在谢瑾窈的脚尖踢上来时便浑身一紧,深深吸了口气,过了片刻才翻身而起,拱手跪在床边,虽未言语,表达的意思却清楚分明,但凭小姐吩咐。
谢瑾窈有片刻无言,她不是要给玹影下任务,玹影倒也不必一副只要她一声令下他就出去杀人越货的冷肃模样。
罢了,随他,玹影这十数年暗卫生涯都是如此,一时半刻怕是改不过来。
“我是不信那什么蓬莱仙人之流的江湖骗子的话,与你成亲不过是因为我父亲寻死觅活,我是孝女,做不出忤逆父亲的事情来,不得已而为之。”谢瑾窈道,“不怕告诉你,我原本想嫁的人是太子,如今换成你,我自是百般不情愿。然而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我们只能是名义上的夫妻,出了这个门,你别给我说漏嘴了。”
谢瑾窈看着他,强调一遍:“名义上的夫妻,懂吗?”
隔着帘帐,玹影跪得笔直,微微垂首,亦如从前那般温顺听话,从不会对谢瑾窈这个主子的命令有任何质疑,此刻也是如此:“属下明白。”
谢瑾窈舒心了,就当这名暗卫变成明着保护她的护卫,玹影生得如此隽秀绝尘,当个摆件儿放在眼前也是赏心悦目的:“行了,歇息吧。”
话虽如此说,谢瑾窈却辗转难眠,兴许是房中多了一个于她而言算作异类的人,又或许是成亲这件事带给她的冲击还未淡去,从前稍微动弹一下就疲乏得不行,需得卧床休憩,今日累了一整天却还头脑清醒,实属异常。
谢瑾窈摸了摸枕边,她平日里爱看的话本子还好好地摆着,没被人收走,眼珠一转,谢瑾窈就想出了个折腾玹影的新法子。谢瑾窈随便抽出一本话本子扔出帘帐:“睡不着,给我念话本子。”
玹影不是不爱说话么,那就让他好好说一说。
玹影是谢瑾窈的暗卫,怎会不知她有睡前看话本子的爱好,有时累了不想看,便会让丫鬟念给她听,现下丫鬟们都在外头,只能由他代劳。
玹影拾起被谢瑾窈砸到身上的话本子,就着烛火翻开,目光微微一凝,继而一板一眼地念出来。
谢瑾窈听得两眼发直,往日里金菱银屏她们念话本子,嗓音轻轻柔柔、抑扬顿挫,念到兴起时神采飞扬,只恨不能当场演绎出来,同玹影对比,玹影就好似朝谢宗钺汇报公务的长史,比长史还要一板一眼,真是白长了一张嘴。
玹影念的这个话本子是时下经典的书生与高门小姐相爱、被小姐的家族所不容,生生拆散二人,并要将小姐嫁入门当户对的世家,二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结局是双双隐在世外桃源过幸福安稳的日子。
谢瑾窈勉强听了一段,对此嗤之以鼻:“这些话本子都是书生写的吧?肖想不属于自己的小姐。真正的名门小姐才不会喜欢穷书生。”
玹影并未回话,接着往下念,不知何时,床上之人的呼吸逐渐平稳,玹影停了下来,透过床帐看去,谢瑾窈已经睡着了,两只手像小孩一样举起来摆在脑袋两侧,乌黑柔软的发丝铺了满满一绣花枕头,绝美的容颜恬静如画。
片刻,玹影收回目光,合上话本子放到一旁,重新在地铺上躺下,久久未能入眠,脑中想的都是白日里那一幅幅画面,迎亲、拜天地、拜高堂……他和谢瑾窈。
谢瑾窈恋慕的男人是太子,他的确不配。半夜床上传来细微响动,玹影侧目看过去,是谢瑾窈睡觉不老实,踢了被子,半边被子垂在床沿。
玹影坐起来,膝行至脚踏上,拎起垂下来的被子给谢瑾窈盖上,动作小心翼翼,极尽轻柔,手指刻意避着,未曾触碰到谢瑾窈分毫,便是他的目光,也未落在谢瑾窈睡着以后被蹭乱的衣襟之上。
耳朵尖微微一动,玹影听见有人靠近,尽管对方放轻了脚步,玹影仍是听得清楚分明,目光一扫,是谢瑾窈的丫鬟银屏绕过屏风走了过来。
银屏看到玹影跪在脚踏边给谢瑾窈掖被子,愣了一愣,她过来本就是想看看谢瑾窈睡得如何,她们这些从小伺候谢瑾窈的丫鬟都晓得谢瑾窈睡着以后爱乱动,往日里丫鬟们守夜都得看着点儿,时时给谢瑾窈掖被子,若是放任不管不顾,一准着了风寒遭大罪,没想到今夜被玹影抢了先。
如此,银屏也就不多打扰,冲玹影颔首,准备离开,忽而想到什么,脚下顿住,轻声道:“姑爷,小姐有时四更醒来,嗓子不适,要饮一杯清露,劳烦姑爷注意着些。奴婢告退。”
便是银屏不说,谢瑾窈的一些习惯玹影都烂熟于胸。
丑时刚到,床上之人就闷闷地咳了几声,没法子接着睡了。谢瑾窈生生被咳醒,嗓子堵着,胸口也隐隐作痛,她迷迷糊糊睁眼,昏黄的烛火中有一高大黑影逼近,谢瑾窈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一把撩开帘帐,眼前变得清晰。
那黑影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她的新婚丈夫,方才脑子有些混沌,忘了自己成亲一事,陡然发现房中有个男子,可是给谢瑾窈吓得不轻,魂儿都快没了。
“你不睡觉杵着做什么?”谢瑾窈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手摸到柔滑的肚兜,低头瞧了眼,将敞开的袍子拢了拢。
玹影递过去一盏水,正是谢瑾窈常喝的清露,生津润肺最是有效。谢瑾窈怔了怔,面上划过一丝不自然,原是给她准备喝的。
谢瑾窈接过杯子浅浅抿一口,眉头一皱:“太凉了。”
茶壶在红泥小炉上煨着,玹影换了一杯给她,谢瑾窈接到手里尝都未尝便道:“太烫了,你要烫死我?”
玹影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起小几上的团扇在茶杯旁扇风,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再递给谢瑾窈。谢瑾窈有心折腾玹影,玹影还没怎么着,谢瑾窈先把自己折腾累了,只得老老实实捧着杯子喝水。
喝了半杯谢瑾窈感觉舒服多了,重新睡下,第二日醒来,往帘帐外一看,已不见玹影的身影,铺在地上的床褥也收了起来。
不仅玹影不在,往日里用心当值的几个丫鬟也不见踪影。谢瑾窈轻唤了一声,嗓子有些哑,声音不大,等了一会儿无人回应,谢瑾窈自己下了床,从里间出去,便见“失踪”的几个小丫鬟正趴在窗边托腮往外看,活脱脱一群停留在枝丫上的麻雀。
谢瑾窈轻手轻脚过去,一边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出去,一边幽幽道:“你们在看什么,连你们家小姐都不顾了。”
? ?看什么捏看什么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