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宾客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在官场上沉浮之人没有哪一个是蠢笨的,众人都对这场喜事的由来心知肚明,简单来说不过是谢宗钺为保住爱女的命找了个八字相合的男子冲喜。此举是有些惊世骇俗,毕竟从古至今只听闻女子给男子冲喜,没听过反过来的。
谢宗钺乃是一品国公,手握兵权,皇帝都派太子公主前来祝贺了,足可说明对谢宗钺的器重,谁也不会犯傻提及不恰当的话去触怒谢宗钺。
女眷席位那边的贵妇小姐们也被自家的老爷耳提面命过,不曾有过失言,是以,场面上瞧着十分欢喜和乐。
倒是自家人,仗着关系亲近,没那么多顾忌。陶蕙柔饮完一杯蒲桃酒,笑得畅快,管她谢瑾窈往日里如何神气,有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夫君就够贻笑大方的。
“咱们六姑爷可真是个神秘的人物,这都拜完堂了,面具也不曾摘下。”陶蕙柔摇摇头叹了一声,“想来是六丫头的主意,怕咱们笑话她。”
宋瑛自顾自吃菜,因瞧不上她的搔首弄姿、惺惺作态,并未接她的话头。庄灵妤一贯不参与这些,装没听见。
倒是谢令仪忍不住说了一句:“为何,那暗卫当真长得奇丑无比,不堪入目吗?”
宋瑛瞅了一眼谢令仪,嫌她不安分,多嘴多舌,将她往日的教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陶蕙柔是个什么东西,跟她多说句话都惹一身骚。
谢令仪察觉母亲暗含警告的眼神,低下头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陶蕙柔是没见过那暗卫的长相,一切全凭猜测,但她的猜测也不是全无依据,若那暗卫长得貌比潘安,怎么可能在大喜之日还遮挡着面目。
“当然了。”陶蕙柔笃定道,“丑得人多看一眼就倒胃口,我们这些长辈便罢了,你们这些小姑娘见了怕是晚上要做噩梦。”
“哪会那般夸张。”谢含薇咽下口中的虾元子,冲陶蕙柔道,“祖母的四个儿子中属二伯最其貌不扬,二伯母难道每日都倒胃口?”
“含薇!怎可对长辈不敬,母亲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庄灵妤低斥了一声,捏紧了手中的竹筷,转头对陶蕙柔道歉,声音细弱,“小孩子乱说的,二嫂勿怪。”
陶蕙柔脸上挂不住,一时间也有些词穷。谢瑞昌确实相貌平平,这还是早些年,近年来人变得精瘦,便显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颊往里凹,面皮像是贴在骨头上,一副贼眉鼠眼之相,跟谢瑞昌其他三个兄弟相比差远了。老大谢宗钺就不提了,闻名玉京城的英俊神武,老三谢汝泰面如满月,一看便知是老实敦厚的纯良之人,老四谢复卿是翩翩公子哥,温文尔雅,出自他手的字画一度风靡玉京城,才气横溢。
往日忽略了,今日放在心底一对比,陶蕙柔越发清楚地意识到差距有多大,方才还指望着谢瑾窈的笑料佐饭,眼下火烧到了自己身上,陶蕙柔胃口全无。
“以后总是要在府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那暗卫作为六姐姐的夫君,难道还能一直戴着面具不见人吗?”谢令仪笑道,“真好奇那个暗卫长得究竟有多丑。”
谢令仪的话令陶蕙柔得到一丝安慰,谢瑞昌的相貌再怎么不好瞧,也是国公府的二爷,且年纪大了,哪还在乎外表,再说那暗卫,一个低贱到尘埃里的下人,不提家世如何,连个亲人都没有。谢瑾窈还年轻,往后的岁月还长着,如何忍受得了,保不齐哪天就被气得一命呜呼了。
“且等着,说不准明日六姑娘带着夫婿去鹤延堂给老太君请安,咱们便能瞧见新姑爷长什么模样了。”陶蕙柔笑着将一杯酒送至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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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瑾窈身子弱,没人敢不要命来闹洞房,踏进熟悉的闺阁,隔绝了外头的喧闹,谢瑾窈松快了不少,如果两边的小丫鬟不往她头上撒花生桂圆红枣就更好了。
“玹影,你先下去吧。”谢瑾窈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穿着大红喜服戴着玄铁面具的木头桩子,“我要歇息了。”
然而成亲的流程到这里还没完,喜娘斗胆开口:“娘子,合卺酒还未喝。”
谢瑾窈将手中拿了大半天的团扇扔下,坐到床上,两手撑在被褥上,微微扭动被压得有些酸疼的脖颈:“喝什么合卺酒,不喝了。”
“不行的。”喜娘揣着手,面露难色,“合卺酒不喝,便算不得完婚。”
按照规矩,谢瑾窈手中的团扇得到了喜房之内,由新郎吟一首去扇诗方可拿下,可谢瑾窈早就自个儿拿开了,喜娘都没来得及阻止,便只能由着她。若是合卺酒也抛下,那便真是不合规矩了。
趁着谢瑾窈没发话,喜娘忙叫丫鬟准备合卺酒,染成大红色的小葫芦一分为二,两只小瓢用红绳系上,其中倒了酒,一半送到谢瑾窈手上,一半递给玹影。
喜娘重新挂上笑脸,道:“合卺同饮即同心,从此良缘永结,白首不离!”
谢瑾窈听罢,真想把这杯合卺酒倒在喜娘头上,见鬼的良缘永结白首不离。喜娘也感受到了主子饱含怨念的目光,讪讪笑着道:“奴婢告退,娘子和郎君自行安寝。”
喜娘脚底抹油似的溜了,走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主持了不少世家小姐的婚仪,今次差点坏了招牌!
谢瑾窈端着合卺酒,交颈饮下是做不到的,胡乱喝了一口就算完事,而后盯着红绳的另一端,小瓢被玹影捏在手中。男子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又很白皙,粗粗看着,不像习武之人那般晒得黝黑又粗糙,细看之下又能看到磨出来的茧子。
小瓢在玹影手中显得格外小巧,要饮下酒,需得摘下脸上的面具,玹影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触摸到面具的边缘。谢瑾窈不想看,怕他丑到自己,连忙别过脸去,想叫他赶紧喝完赶紧滚,她今日累得不得了,实在是没精力折腾他。
话到嘴边,谢瑾窈不小心瞟到一张令整间屋子散发辉光的面孔,愣了一愣,把头扭了过去,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呼吸停了一下,继而变得急促起来。
兄台,你是哪位?为什么在本小姐的闺房之中?
? ?我们大小姐惊呆了!!!∑(?Д?ノ)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