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二楼是天字号贵宾间,萧逸的屋子在走廊最里间。
清晨下楼路过金家小姐房间,迟疑了一瞬,然后秉持着礼貌问了一声。
金满意心里一惊,没想到他这个皇子会亲自过来问询。
摸到缠绕的绸带,确认无误,才对着屋外应声道:“劳烦殿下挂念,臣女伤在额角,形容狼狈,不敢面见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无妨。”
门外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你好生将养,若有需要,可以吩咐驿丞去请大夫。”
“多谢殿下关怀。”金满意特意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臣女……臣女只是担忧,这伤若是好不利索,怕是不好进宫面圣了。”
这话说的隐晦,却也明白。
选秀女第一关就是查看仪表,若是有明显伤疤,尤其是在脸上,便是落选的命。
她点出其意,无非就是在萧逸这个皇子代表的官方处过下明路,表明一切都是意外。
可不是故意毁容以求落选的。
谁知门外静了片刻,萧逸语气中带了几分斟酌,“不必忧心,此番非你之过。本王可上书朝廷,说明缘由,想来圣上明察,不会因此苛责,亦不会耽误选秀。”
金满意呼吸一滞。
猛地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
啊?
要上书朝廷,替她解释?
那她这番操作不是白秀了?
失误,失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殿下!”
她脱口而出,音调高了几分,立马意识到不妥,连忙压下声调,换上一副惶恐的语气,“殿下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只是这伤是臣女自己不慎,是臣女没有这个福分,若因臣女一人之事上书,实在是大题小做,因私废公,占用公……占用圣上宝贵的时间,臣女心中难安,还请殿下莫要再提。”
好险,差点口不择言说出占用公共资源这种话。
屋外萧逸眉头一挑。
隔壁房间门嘎吱推开,金映月立在门口。
一袭轻柔的天青色襦裙,外罩是一件月白半臂,袖口绣着几枝兰花,雅致而不张扬。
“劳烦殿下挂念,小妹有这一遭或许也是命中注定,无需再为她费心。”
不等对方说话,她抬手示意一同下楼,“殿下请,想必驿站已摆好朝食。”
萧逸不傻,这一番连削带打,摆明了想顺势退出秀女选拔。
既如此,何不成人之美。
于是他颔首,视线扫过金映月腰间挂着的青色玉佩处,嘴角挂起细微的弧度,与人一同下了楼去。
“小姐,你怎的这副样子?”
好像死里逃生一般,脸颊团起晕红。
白芷推门而入,担忧她发热,连忙上前搀扶。
“没事没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
幸好有阿姊给打她掩护。
接下来的几日,若非必要,金满意几乎不在人前露面,连白芷都不怎么让近身伺候。
越靠近京城,她越是焦虑,毕竟脑袋上那个是假伤口,要是被发现可就完了。
想找个硬东西给自己来一下,每次有这个想法,陆归尘就像是幽灵一般飘过来,眼里复刻那晚的雾气弥漫。
好吧好吧,相信他,那还能怎么办。
终于到了进京的前一晚。
陆归尘熟练地翻窗进屋。
金满意一眼就瞧见了他手里拿的东西。
“这是用来做伪装的膏药?”
她接过来,左右翻看,药膏布上的伤疤画的非常真实,一定是私人定制,根据受伤时间和位置大小做了完美的调整。
她不知道陆归尘从哪里弄来的,只乖乖的抬起头,任由他操作。
沾了一点水贴在眉心中间,然后小心翼翼撕开,活灵活现的疤痕做好啦!
金满意伸手去摸,被陆归尘握住。
“再等一下,会更加贴服些。”他低垂头,捧起她的脸颊,一双蓝色眼睛巡逻,像是在努力发现还有没有瑕疵。
“陆归尘。”金满意拽了拽他的衣角,“你低一点。”
他照做。
金满意嘟起嘴唇对着他啵了一下,然后笑嘻嘻撤开,就见他面颊瞬间浮起粉色。
自从那晚见他垂泪,她觉得这家伙愈加秀色可餐,看这鼻子,多挺拔,看这小嘴,多红润,看这眼睛,多蓝呀,想跳进去游泳!
她咂咂嘴,像是偷腥的小老鼠。
没发觉少年暗沉下来的眸子。
小姐似乎发生了一些微不可见的变化,很细微,但是他察觉到了。
从前的她,愿意与他亲密,甚至可以说带着隐晦的勾引和诱惑,夹杂着破局的决心,明明是她干的,但是时不时又会畏缩恐惧,带着矛盾神秘,让他捉摸不透。
可现在,她像是从壳里探出触角的蜗牛,主动又小心翼翼的探着边界,越发放松俏皮,到了退认为的安全领地,开始横冲直撞起来。
那层壳丢得越来越远。
陆归尘乐于看到这种变化。
也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适当的示弱与眼泪,更能激发她的喜爱。
嘴角微微勾起,舌尖扫过薄唇。
如愿看到她红扑扑的脸颊。
艰难地移开视线,金满意咳了两声,清清嗓回归正题,“应该好了吧。”
这是勾引她吧,是吧,是吧?
还给她伸舌头!
“可以了,小姐可以摸一摸。”陆归尘将镜子举到她面前。
半指节大小的疤痕印在额头,两眉毛中间再稍微上一点,栩栩如生,伸手一抹,还有疤痕特有的疙瘩触感。
稍微使上劲搓了搓,也没损害半分。
“除非配置上特殊的药水擦拭,很难清除掉。”
有这以假乱真的疤痕,金满意提着几天的心终于放下。
萧逸的剿匪队伍比他们早一天入京,临行前金满意敏锐捕捉到了金映月一闪而过的不舍和愁绪。
看来两人相处很顺利。
入了京,一行人直奔荣庆街的一处宅邸,是金父多年前在京任翰林院编修时所购。
王管事动作利索,清扫,采买,打点,面面俱到。
等安顿下来,许嬷嬷的培训再次提上日程。
他们比预定的时间来的早,离入宫还有十多天,许嬷嬷得利用这十几天,把该提点的礼仪规矩给姐妹俩立起来。
视线划过金满意额角显眼的疤,打板子的动作又撤回。
罢了,小姐这样初选都过不了,何必再将这些规矩强加于她。
于是金映月成了唯一受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