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安市国立大学,某食堂。
午餐时间,这座岚山最高学府的食堂里座无虚席。
然而,往日那种关于新上映的电影、恋爱八卦或是某款新游戏的讨论声消失了。
在一张靠窗的桌子上,几名穿着卫衣的学生正围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特纳根平原的地图。
他们不是军迷,只是物理系和经济系的大二学生。
“按照魔族‘泰坦’的推进速度和自重,特纳根平原那种冲积土层根本挡不住。” 一名戴眼镜的男生推演着数据,语气冷静得可怕:
“第一国防军手里全是相对较老的坦克,通信系统较为落后。而且,这些坦克基本上都是第一次岚魔战争中就已经有的了。
如果他们不想让石能市变成废墟,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平原上进行‘迟滞作战’。”
“迟滞?那是拿人命填。” 另一名女生咬着吸管,眉头紧锁:
“而且现在最大的变数不是陆地,是那个‘太阳武器’。如果前线崩了,元首真的会按下按钮吗?”
“会。” 旁边一直沉默的高年级学长突然开口。他指了指平板上的一个公式: “mAd(相互保证毁灭)。”
“这是博弈论的基础。如果我们不展示出同归于尽的决心,爱德夏和魔族就会一点点把我们的肉割干净。”
“核冬天也好,辐射尘也好,总比变成魔族的奴隶要好。”
周围的学生们听着这些名词——战略纵深、战时配给、放射性沾染、总体战。
岚山青安市高达99%的高中以上普及教育率,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的双刃剑效应: 每个人都能读懂局势。
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如果那条防线破了,如果不按下那个按钮,等待他们的命运是什么。
青安市国家金融中心,下午14:00。
“全线熔断!” 交易大厅里,一名资深分析师解开了领带,满头大汗地对着电话吼道:
“消费类股票全部跌停!旅游、餐饮、奢侈品板块已经归零了!”
但在这一片惨绿中,有两个板块却逆势拉出了几乎垂直的涨停线:
【能源化工】与【国防军工】。 以及一个平时不起眼的板块——【医疗医药与防辐射设备】。
恐慌并没有引发大规模的打砸抢烧。岚山的街道依然整洁,但超市和药店门口排起了长龙。
队伍很长,却出奇地安静。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尖叫。
市民们手里拿着手机,一边刷着最新的前线战报,一边默默地将购物车填满。
他们买的不是神像,不是护身符。 而是压缩饼干、午餐肉罐头、大桶纯净水、碘化钾片、电池。
甚至连平时无人问津的民用盖革计数器,也在半小时内被抢购一空。
青安市,华康区:晚上19:00。
李先生一家正围坐在餐桌前吃晚饭。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紧急特别新闻。
画面中,正是卡尔特平原的前线。 夕阳下,那些刚刚解封的、漆皮斑驳的m60A3坦克和“豹1”坦克,正缓缓驶入预设阵地。
镜头扫过那些年轻士兵的脸,他们大多稚气未脱,显然是刚穿上军装的预备役。
“爸爸,那是你朋友以前开过的坦克吗?”
七岁的儿子指着电视,天真地问道,“它们看起来好旧啊,比我在军事博物馆看到的m48坦克还要旧。”
李先生停下了筷子。 他是一名普通的原住民工程师(指不是系统人),在这个国家享受着工业化带来的便利:空调、互联网、周末的郊游。
他看着电视里那些甚至还没来得及挂上反应装甲的老古董,看着那些明知道是去送死却依然在擦拭炮弹的士兵。
“为什么要用旧坦克去打怪兽呢?”儿子不解。
李先生沉默了几秒,看了一眼窗外依然璀璨的万家灯火,又看了一眼桌上丰盛的饭菜。
他没有说什么“为了国家荣耀”这种空洞的口号。
他只是指了指头顶的电灯,指了指手里的饭碗:
“因为如果不去打,我们就没有电看动画片了。我们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桌子上吃饭了。”
“儿子,你要记住。如果是为了保护我们现在的生活方式……有些代价,是必须付出的。”
电视里,防空警报的试鸣声隐约响起。 窗外,这座文明的城市在夜色中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坚强。
爱德夏皇家科学院,顶层观星台。
这里是爱德夏王国智慧的最高殿堂。
往日里,这里总是充满了关于星象、炼金术和新式魔导炮的激辩声。 但今晚,这里安静得像是死了人。
十几位佩戴着紫金徽章的顶级学者、大魔法师,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桌旁。
桌上没有书,只有散乱的酒瓶,和一张被画满了红色叉号的能量演算图纸。
“没用的……”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学者——皇家首席大魔导师阿尔伯特,颤抖着手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指着那张图纸,声音嘶哑:
“我计算了一百遍。用最乐观的模型,假设魔族舰队的‘深渊天幕’能削弱掉那个所谓‘人造太阳’(核弹)50%的威力。”
“剩下的50%呢?” 旁边的年轻学者绝望地问道。
“剩下的光热辐射和冲击波,依然足够把我们的舰队变成蒸汽。” 阿尔伯特苦笑着,将手中的羽毛笔折断:
“你们不明白……那不是魔法。那不是元素排列组合。”
“那是物理,对,我们最嗤之以鼻的物理,我们的魔法护盾是用来挡火球术的,不是用来挡太阳的。”
这些智者比谁都清楚,那个东方的新兴国家并没有虚张声势。 他们通过侦测魔法感应到了那种庞大的能量波动。
女王在赌博,赌岚山不敢按下按钮。 但学者们知道,一旦赌输了,这就不是战争的胜负,而是魔法时代的黄昏。
“我们……在给一辆冲向悬崖的马车当乘客。” 年轻学者捂着脸,发出了低沉的啜泣,“而车夫(女王)已经疯了。”
与此同时,仅一墙之隔的窗外。 圣乔治大教堂广场。
数万名衣衫简单的平民,在教会牧师的煽动下,正如痴如醉地举行着盛大的“驱魔游行”。
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人们高举着光明神的圣像,焚烧着岚山坦克的纸扎模型,口中高呼着狂热的口号。
“神罚!神罚!” “烧死异端!烧死那些没有信仰的铁皮人!”
在大教堂的台阶上,一位身穿红袍的主教正对着扩音法阵咆哮,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 “子民们!不要害怕那个东方的伪神!”
“他们所谓的‘太阳武器’,不过是魔鬼制造的幻术!是虚张声势的障眼法!”
“只要我们足够虔诚!光明神的护盾就会笼罩我们的舰队!敌人的火焰将无法伤我们分毫!”
台下,那些百姓此刻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仿佛只要喊得够大声,明天的面包就会从天上掉下来,岚山的导弹就会变成鲜花。
“岚山必败!女王万岁!”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一边流着激动的泪水,一边把家里最后一点铜马克扔进了教会的“圣战捐款箱”。
阿尔伯特大师推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他看着那些挥舞火把、宛如疯魔的人群,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那些醉生梦死、等待末日审判的同事。
这真是一个讽刺的世界。 最聪明的人在绝望地等死,最愚昧的人在幸福地狂欢。
“老师……” 年轻学者走到他身后,看着下面的人群,眼中满是悲哀:
“我们要不要去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那个‘太阳’是真的会把人烧成灰的?”
阿尔伯特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那个刚刚把最后积蓄捐出去的母亲,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必胜”信念的年轻人。
“不。”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他伸手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将那喧嚣与火光隔绝在外面。
“让他们跳吧。让他们喊吧。他们真幸福……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死人了。”
他转身走向酒柜,拿出了最后一瓶珍藏的红酒:
“在核弹落下前的最后几分钟里,无知……是神赐予他们最后的仁慈。”
亚人联邦,托克图集市。
这里是连接岚山海运的重要贸易口岸,本该是最新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然而,当岚山正式进入“战时状态”的消息传到这里时:消息被理解的稀巴烂。
亚人联邦的识字率不足45%(市区跟乡下差别极大),对于绝大多数一辈子没走出过部落的亚人平民来说,他们根本理解不了什么是“意识形态斗争”,更无法想象什么是“核威慑”。
“听说了吗?岚山人疯了,他们把太阳神给关进了铁罐子里!”
集市中心的喷泉旁,一个卖皮货的亚人商贩正神色惊恐地对周围人比划着。
周围迅速围了一圈人,长着兔耳朵或牛角的平民们瞪大了眼睛:
“把太阳神关起来?那世界不是要黑了吗?”
“不,更糟!”商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哭腔:
“他们说要把世界烤熟!只要那个铁罐子一打开,所有的云彩都会变成火,地面会变成岩浆,所有人都会像烤全羊一样被烤焦!这是因为我们帮了岚山,神灵要降下惩罚了!”
这种基于迷信的极度恐惧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不到半天时间,集市上已经出现了荒诞的一幕:
成群结队的平民顾不得做生意,纷纷跑回家宰杀牲畜(有异世界特异版本的牲畜,别慌),试图通过血祭来平息“太阳神”的怒火。
更有甚者,看着港口停靠的岚山钢铁货轮,竟然有人跪地朝拜,称其为“吞噬海洋的钢铁海怪”,祈求它们千万不要张开大嘴吃掉村庄。
在集市一角的一间破旧图书馆里,几名曾留学岚山的亚人学子和当地富商正围坐在一起。
他们的桌上摆着一份刚刚从岚山边境带回来的《岚山日报》,头条上赫然印着“一级战备”和“国土防卫Z计划”。
“这些蠢货……” 一名年轻的亚人学者看着窗外正在祭祀的人群,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更多的是绝望。
“他们以为是太阳神发怒,却不知道那是‘核裂变’。
富商颤抖着指着报纸上的“放射性污染区推演图那真就是全球灾难。
他们拼命试图向当地的部族长老和官员解释什么是“核尘埃”,什么是“供应链崩溃”。
但长老只是挥了挥手,不屑地说道:
“年轻人,多喝点奶酒。岚山人有火枪,爱德夏有魔法,这种戏码几十年了,死不了几个人。倒是你们说的那个‘辐射’,它有刀子快吗?”
“轰隆隆——!!!”
一阵沉闷且巨大的雷鸣声从天空尽头传来。 整座集市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地仰起头。
那是岚山空军的苏34战术轰炸机,十二架小灰点拖着长长的航迹云,从高空巡航而过,不过貌似,有意开启了加力燃烧室。
由于这里是通往8号大陆的前进基地之一,中转机队正以疯了一样的频率在空中穿梭。
“神迹!是神迹降临了!” 底层的亚人平民纷纷丢下手里的活计,在大街上跪了一地,对着天空疯狂磕头。
而在路边,一名停下车抽烟休整的岚山卡车司机,正靠在车门旁,用一种既怜悯又疲惫的眼神看着这群磕头的亚人。
“那是飞机,哥们。”司机吐出一口烟圈,用蹩脚的亚人方言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