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铜铃的清响消散在面香里。
杨阳掀开门帘时,鼻尖先撞上热腾腾的白汽——案板上刚揉好的面团泛着柔光,灶上大铁锅咕嘟冒泡,滚水托着半熟的面条上下翻涌,混着臊子里炒香的菌菇与素酱,直往人肺腑里钻。
"三位客官里边请!"系着蓝布围裙的老板擦了擦手,指了指临窗的方桌,"素臊子刚起锅,辣油是今早新炼的,保准香得您连汤都喝干净。"
柳如烟先坐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平安绳——那是她连夜赶制的,每个绳结都裹着半粒千日红花种。
见杨阳替她理了理被雨打湿的发梢,她眼睛弯成月牙:"上次吃热面还是在杨柳街,那时候灶火小,汤头总煮不浓。"
"如今这汤头..."沈曼玉舀起一勺吹了吹,浅尝后抬眼,眉梢微挑,"倒比我炼的聚气丹火候还匀。"她素日清冷的眉眼染上些烟火气,指尖的玉坠在桌角轻碰,发出细碎的响。
杨阳夹起一筷子面,看妻子们吃得鼻尖冒汗,紧绷了半月的肩背慢慢松下来。
他腕间的平安绳还带着柳如烟的体温,怀里的灵植种子被体温焐得暖融融的——这是他们逃出徐家坊市后,头一回不用提心吊胆地啃冷干粮。
"老板,再加碗热汤!"柳如烟的声音里带着笑,"给曼玉妹妹的,她胃寒。"
"来咯——"
热汤碗刚放上桌,邻角突然传来"当啷"一声。
杨阳抬眼,见个穿青灰道袍的男子僵在原地。
他面前的粗瓷碗倒了,半凉的面汤浸湿了前襟,可他像没知觉似的,眼尾发红地盯着杨阳,喉结动了动:"杨...杨兄弟?"
这声音带着股熟悉的颤,像被水泡过的旧书页。
杨阳瞳孔微缩——是苏云!
当年在杨柳街开丹铺的炼丹师,虽总板着张脸说"丹道不可轻慢",却肯用三枚下品灵石收他半筐灵草当学费。
此刻他道袍袖口打着补丁,腰间的丹囊空瘪得贴在身上,连指尖都泛着青,哪还有半分当年的傲气?
"苏兄?"杨阳放下筷子站起,目光扫过他身后缩着的身影——十四五岁的少女,穿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衫子,正攥着苏云的衣角,睫毛抖得像被风吹的蝶。
是高萍,苏云最小的妹妹,从前总跟着哥哥学认丹方,见人就躲在柜台后头笑。
"真的是你!"苏云踉跄两步,掌心抵在杨阳肩头,灵力乱得像被风揉碎的云,"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活人了..."他声音突然哽住,喉结滚动着,"杨柳街被黄家抄了那日,我护着阿萍躲进狗洞,听着他们砸了丹炉,烧了丹方...说要把所有不肯依附的炼丹师..."他突然闭了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高萍从兄长身后探出半张脸,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突然燃起的灯:"杨哥哥,你种的千日红...开在我枕头底下。"她声音细得像蚊鸣,"那日我藏在柴房,是你塞给我的花种...后来我把它们埋在墙根,等花开了,我们就能...就能..."
她没说完,苏云已慌忙去捂她的嘴,可杨阳还是听清了后半句——"就能找到活路"。
他看着高萍腕上那圈褪色的红绳,和柳如烟缝的平安绳纹路竟有几分相似,喉间突然发紧。
"苏兄,阿萍,坐。"杨阳拉过两条长凳,柳如烟已默默添了两副碗筷,沈曼玉将自己那碗热汤推到高萍面前。
少女盯着汤里浮着的油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碰。
"黄家..."杨阳压着声问,"他们还在追?"
苏云的手指抠着桌沿,指节发白:"何止追。"他扯了扯道袍下摆,露出小腿上狰狞的疤痕,"他们要把北海周边的炼丹师全攥在手里,不肯签契的...要么死,要么像我这样——"他突然笑了,笑得眼角发红,"前日在黑市,我亲眼见张师叔被抽了丹火,疼得在地上滚,嘴里还喊着'丹方在房梁第三块砖下'...可黄家的人连砖都懒得撬,直接泼了火油。"
高萍突然拽了拽哥哥的袖子,声音细得像针:"哥,别...杨哥哥刚逃出来..."
杨阳的手慢慢攥紧。
他想起徐家坊市深夜碎成渣的本命玉牌,想起黄文林说"死也要带回来喂狗"的冷笑,想起柳如烟跪在地上整理行装时,眼里那抹化不开的糖似的笑意——原来这世上的恶,从来不是他杀了个黄玄就能斩断的。
"杨兄弟,"苏云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灵力乱得几乎要灼伤皮肤,"我知道你现在日子也难...可阿萍她..."他低头看向缩成一团的妹妹,喉结动了动,"她上个月生辰,我连块灵糕都买不起...只能摘了朵野菊插在她发间...可她还说'哥,香'..."
高萍的脸瞬间红了,慌忙去捂哥哥的嘴,发间那朵野菊却掉了下来,落在柳如烟缝的平安绳旁。
杨阳看着那抹残黄,想起柳如烟说"走到哪,就把福气种到哪",心里突然腾起团火——他曾以为只要护好身边人就行,可原来这世道的苦,会顺着风往每个缝隙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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