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时。
独山以北,日军临时指挥所——一片稀疏的树林。
山本一郎少佐靠在树干上,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卫生员草草包扎,白色的绷带渗出一片暗红,他盯着摊在膝盖上的地图,眉头拧成了川字。
一个大队,七百余人,一次正面进攻就折损了三分之二。
他抬起头,看向北边,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上。
公路两侧的灌木丛被炸得七零八落,到处是弹坑和散落的鬼子装备——步枪、钢盔、弹药箱,还有几面被丢弃的膏药旗。
“少佐。”参谋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电文,“联队长来电,询问战况。”
山本一郎接过电文,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联队长的措辞很客气——“了解敌军火力配置,为后续作战提供参考”。
翻译过来就是:你的大队就是探路的石子,继续打,把新八军的底牌全部摸出来。
他把电文折好,塞进口袋。
“把第三中队调上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第一中队残部缩编为两个小队,从正面佯攻,第二中队从左翼迂回,攻击敌军侧翼,第三中队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接应。”
参谋愣了一下:“少佐,还要进攻?”
“这是命令。”山本一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联队长要我们摸清新八军的火力上限。”
“可是……”参谋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山本一郎打断他,“传令下去,一刻钟后发起进攻。”
上午九时二十分,鬼子的第二次进攻开始了。
这次不是小股侦察,而是成建制的战术进攻。
正面,第一中队的残部——不到六十人——排成两列散兵线,缓慢地朝北推进,他们的动作很慢,每前进几步就要趴下来观察前方。
左翼,第二中队的一百五十余人从公路东侧的山林中穿行,试图迂回到新八军阵地的侧后方。
后方,第三中队的主力——两百余人——蹲在树林边缘,等待命令。
山本一郎站在树林边一棵大树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
他看见正面部队推进到大约三百米处,新八军阵地上依然没有动静,那些谢尔曼坦克似乎也不见了,不知道是撤走了还是藏起来了。
“迫击炮。”他放下望远镜,“朝敌军阵地射击,把他们逼出来。”
六门**式掷弹筒和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新八军前沿阵地上,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尘。
泥土和碎石被炸飞,落在战壕里,噗噗地响。
龙文章趴在战壕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看着前方。
“鬼子学聪明了。”他吐掉烟头,“正面打不过,想从侧翼绕。”
不辣趴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死啦死啦,左翼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用。”龙文章说,“虞啸卿就在东边五公里处,鬼子绕不过去的,让弟兄们盯着正面就行。”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许正在坦克里看到信号,按下通话键:“各车注意,鬼子开始炮击了,等他们炮停了再出来,别提前暴露。”
谢尔曼的引擎处于怠速状态,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烟。
坦克手们戴着皮帽,坐在各自的岗位上,透过潜望镜观察前方,炮手的手指放在击发钮上,装填手抱着炮弹,随时准备上膛。
鬼子的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炮弹的密度不大,精度也一般,对新八军阵地造成的实际损失微乎其微。
但山本一郎的目的不是摧毁,而是试探——他想看看新八军会在什么时候还击,用什么方式还击。
炮弹落点开始向纵深延伸。
“炮停了。”不辣侧耳听了一下,“鬼子要冲了。”
果然,正面散兵线上,鬼子军官的哨声响了,第一中队的残部从地上爬起来,端着步枪,弯着腰,开始加速前进。
三百米。
二百五十米。
二百米。
“坦克,上!”龙文章喊。
许正按下通话键:“各车,出击!”
六辆谢尔曼的引擎同时轰鸣起来,履带碾过碎石,从掩体后面开出,一字排开,炮管指向南边。
山本一郎在望远镜里看到那些钢铁巨兽再次出现,心脏猛地一缩。
“反坦克小组!”他喊道,“准备!”
鬼子的反坦克小组由五名士兵组成,每人胸前绑着一个炸药包,头扎白布条,蹲在战壕里等着,他们是山本一郎最后的底牌——用命换坦克。
但谢尔曼没有给反坦克小组靠近的机会。
坦克炮率先开火。
75毫米炮弹在鬼子的散兵线中炸开,残肢和泥土一起飞上半空,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被气浪掀翻,趴在地上不动了。
后面的趴下来,趴在弹坑和尸体后面,朝坦克开枪。
子弹打在谢尔曼的正面装甲上,叮叮当当地响,只留下浅浅的白点。
坦克上的并列机枪同时开火了。
两道火舌从炮塔两侧喷出,在鬼子散兵线上来回扫射,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蓬蓬尘土,打在人体上溅起一团团血雾。
第一中队的残部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损失殆尽。
“左翼!左翼!”山本一郎转向东边。
第二中队从山林中冲出来了,呈散兵线朝新八军阵地的左翼扑去。
但新八军的步兵早已在那里等着。
战壕里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从侧翼扫过来,鬼子的队形被打得七零八落。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后面的趴下来,趴在灌木丛后面还击。
双方对射了几分钟,第二中队也伤亡惨重。
山本一郎咬了咬牙:“反坦克小组,上!”
五个**上身、头扎白布条的士兵从战壕里冲出来,导火索从炸药包上垂下来,在他们奔跑时左右摆动。
他们不是朝步兵阵地冲,而是朝坦克冲。
龙文章在望远镜里看到那些冲出来的鬼子,眼睛眯了一下。
他对不辣说,“传令,优先射杀身上绑炸药包的鬼子。”
不辣抓起身边的步话机:“各连注意,发现身上绑炸药包的鬼子,优先射杀!”
谢尔曼的机枪手也发现了那些冲过来的“肉弹”。
炮塔上的重机枪调转枪口,对着他们猛烈扫射。
子弹击中第一个“肉弹”的胸口,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炸药包的导火索还在嗤嗤地燃烧,火花在他胸前跳动。
机枪手补了一梭子,击中了他的双腿。
他扑倒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爬了不到十米,炸药包爆炸了。
轰——!
火光和烟尘冲天而起,地上被炸出一个大坑。
第二个“肉弹”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距离坦克不到五十米,步兵的冲锋枪响了,子弹击中他的腹部,他弯下腰,但没有停。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边冲边拉响了导火索。
“打腿!”不辣喊。
几把冲锋枪同时开火,击中了他的双腿。
他扑倒在地上,炸药包在他身边爆炸,把他炸得粉碎。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肉弹”没有一个冲到坦克跟前。
他们在距离坦克五十米到一百米的范围内,被新八军的步兵和坦克机枪一一射杀,炸药包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在战场上回荡。
山本一郎站在树林里,浑身冰凉。
他的反坦克小组全军覆没,正面和左翼的进攻也被粉碎,七百多人的大队,现在能站着的不到一百人。
“少佐,撤吧!”参谋的声音带着哭腔。
山本一郎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传令,撤退,第三中队断后。”
上午十时三十分,鬼子开始全线撤退。
这一次,他们跑得比第一次更快。
士兵们丢下武器、弹药、钢盔,沿着公路往南狂奔。
龙文章从战壕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许正。”他在步话机里喊,“追一公里,别追太深。”
“明白。”许正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
谢尔曼坦克加速前进,履带碾过公路上散落的鬼子尸体和丢弃的装备。
追了大约一公里,许正下令停车。
“够了。”他在步话机里说,“再追就进鬼子的炮兵射程了,各车掉头,返回阵地。”
坦克调转方向,履带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新八军炮兵阵地上。
克虏伯蹲在一门155榴弹炮旁边,用望远镜观察南边的战况。
“团座,鬼子跑了。”李乌拉跑过来,“要不要打一轮?”
克虏伯放下望远镜,想了想:“打,打两轮急速射,送送他们。”
他站起来,拍了拍炮管:“全团注意,目标鬼子撤退路线,坐标三七二八,距离八千六百,两轮急速射,放!”
三十六门105毫米榴弹炮和十二门15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
炮弹越过新八军步兵的头顶,落在鬼子撤退的路线上,炸开一道道火墙,尘土和碎石冲天而起,连成一片灰黄色的烟幕。
正在撤退的鬼子被炸得四散奔逃,有人被气浪掀翻,有人被弹片击中,有人趴在水沟里不敢动。
山本一郎被参谋架着,连滚带爬地往南跑。
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见公路上到处是弹坑和尸体。
跑了大约两公里,炮声终于远了。
山本一郎瘫坐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左臂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绷带往下淌。
参谋蹲在旁边,清点人数。
“少佐……”参谋的声音在发抖,“还有五十来个人”
山本一郎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一个大队,七百多人,两次进攻,折损了六百多。
他不敢睁开眼,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个幻觉,毕竟从他踏入华夏的土地起,就没有过那么大的损失,哪怕是面对那些游击队,也不过是点点滴滴的少人。
新八军前沿阵地上。
龙文章从指挥部方向走过来,蹲在战壕边上。
“伤亡统计出来了。”他说,“阵亡七人,轻伤二十三人,坦克零损失。”
不辣咧嘴笑了:“赚了。”
“赚了?”龙文章看了他一眼,“死了七个弟兄,你跟我说赚了?”
不辣收起笑容,没说话。
龙文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打扫战场。”他说,“把牺牲的弟兄抬下来,登记名字,鬼子的尸体堆到一边,一把火烧了,省的发臭引来瘟疫。”
“是。”不辣站起来,把冲锋枪背在肩上。
龙文章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不辣。”他说。
“嗯?”
“你刚才说得对。”龙文章没有回头,“是赚了,但这话别在弟兄们面前说。”
他走了。
不辣蹲在战壕里,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朝战场走去。
南边,鬼子第11军指挥部。
横山勇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
山本大队——伤亡六百余人,反坦克小组全灭,敌军火力远超预期。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将军。”参谋小心翼翼地说,“山本少佐请求撤下来休整。”
“准。”横山勇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撤到独山城内,补充兵员和装备。”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北边的方向。
新八军。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然后说:“传令独山守军,连夜加固工事,在城外设置三道防线——雷场、反坦克壕、碉堡群。”
“将军,您认为敌军会进攻独山?”
“不是认为。”横山勇说,“是一定,他们要打通黔桂公路,就必须拿下独山,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
“是。”参谋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横山勇一个人站在指挥部里,盯着地图上独山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