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时。
独山以北十五公里。
龙文章蹲在路边一块岩石后面,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又放下了。
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
“死啦死啦,前面有动静。”不辣从侧翼猫腰跑过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脸上涂着黑绿色的油彩,只露出两只眼睛,“侦察兵说,三公里外发现鬼子,至少一个大队,正在挖战壕。”
龙文章把望远镜塞进怀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响。
“一个大队?”他含含糊糊地说,“横山勇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啥意思?”不辣蹲下来,凑近了些。
“试探。”龙文章把饼干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派一个大队来摸摸咱们的底,看看新八军到底有多能打。
打不过就跑,打过了就往上添人,这叫添油战术。”
“那咱们咋整?”
龙文章没回答,转身朝后走去。
后方三百米处,公路拐弯内侧的一片缓坡上,六辆谢尔曼坦克排成楔形队形,炮管指向南边,发动机处于怠速状态,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许正站在第一辆坦克的炮塔上,手里拿着地图,正在跟车长们交代什么。
他看见龙文章走过来,从炮塔上跳下来。
“龙副军座,怎么说?”
“鬼子来了,一个大队,在前面三公里处。”龙文章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你带坦克从正面顶上去,我带步兵跟在后面。
不要冲太快,等他们先动手。”
许正皱眉:“等他们先动手?那不是被动挨打吗?”
“就是要他们先动手。”龙文章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横山勇派这个大队来,就是想看咱们的火力配置,咱们要是把家底全亮出来,他后面就该缩回去了。
让他打,让他看看咱们的坦克,看看咱们的自动火器,但别让他看清咱们的炮兵阵地。”
许正明白了:“你是想打疼他,但不打死他?”
“对。”龙文章拍拍他的肩膀,“打疼了,横山勇就知道咱们不好惹,但又不至于吓得缩回去。他要是缩回去,咱们还得追。他要是留下来,咱们就能一口一口地吃掉他的兵力。”
“行。”许正转身爬回炮塔,“各车注意,准备出发,速度慢一点,保持队形。”
坦克的引擎声大了起来,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的烟雾。
龙文章走回步兵阵地。
战壕挖得不深,勉强能蹲下人,沙袋垒了两层,架着轻机枪和冲锋枪,士兵们趴在战壕边沿,枪口朝南,没人说话。
孟烦了站在战壕拐角处,正在跟几个排长交代什么,他的腿在缅甸受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眼神很锐利。
“烦了。”龙文章走过去,“让弟兄们稳住,没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孟烦了点头:“新兵多,我怕他们紧张走火。”
“那就告诉他们,谁先开枪我毙了谁。”龙文章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等鬼子的炮打完,等他们冲到两百米内,再打。”
“两百米?”孟烦了皱眉,“是不是太近了?”
“近了打得准。”龙文章说,“咱们的冲锋枪、手榴弹,两百米内正好发挥威力,远了就是浪费子弹。”
同一时刻,南边三公里处。
鬼子第11军第13师团第65联队第3大队指挥部,设在一片稀疏的树林里。
大队长山本一郎少佐站在一棵大树后面,举着望远镜往北看,雾太浓,只能看见公路模糊的轮廓,和路两边黑漆漆的山脊。
“敌军有什么动静?”他问。
身边的参谋放下望远镜,摇头:“没有,少佐,没有枪声,没有炮声,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山本一郎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是从柳州急行军赶过来的,横山勇将军的命令很简单:向北推进,与敌军接触,试探其火力配置,查明其兵力部署。
“试探”——这个词让山本一郎心里很不舒服。
他的大队满编七百余人,在柳州休整了一个月,装备齐整,士气也不差,但“试探”意味着他们可能只是炮灰,用来摸清新八军底牌的炮灰。
新八军。
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了。
现在轮到他了。
“少佐,是否派出侦察小队?”参谋问。
山本一郎想了想,点头:“派一个小队,前出五百米,诱使敌军开火。”
“诱使开火?”参谋愣了一下。
“对。”山本一郎放下望远镜,“敌军现在藏在雾里,我们不知道他们的位置和兵力,让侦察小队打几枪,把他们引出来。”
参谋领命,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山本一郎重新举起望远镜,手心微微出汗。
上午六时十五分,雾开始散了。
龙文章趴在战壕边上,看见前方大约五百米处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他们排成散兵线,三人一组,弯着腰,端着枪,缓慢地朝北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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