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
仰光城北的化工厂废墟里,要麻蹲在一堆碎砖后面,盯着前面那条被炸塌了一半的排水渠。
这条排水渠不是地图上标注的那条——那条已经被河边正三堵死了。
小野秀夫三天前从城里传出来的情报说,化工厂东侧还有一条废弃的老渠,大部分地段已经塌了,但有一段还能走,出口在鬼子第一道防线后方的一个洼地里。
要麻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一个时辰了。
他身后趴着十五个,不辣趴在要麻右边,嘴里叼着一根草,眼睛盯着那条排水渠的入口。
“要麻哥,什么时候动?”不辣压低声音问。
“等。”要麻头也不回,“等鬼子的巡逻队过去。”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七八个人的,踩在碎砖和瓦砾上,咔嚓咔嚓响,要麻把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了地上。
一队鬼子从废墟那头走过来,排成一列,端着枪,打头的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废墟上晃来晃去,从要麻头顶扫过去,差点照到他。
他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鬼子巡逻队走得很慢,边走边往两边看。
走到排水渠入口附近,打头的停下来,举着马灯往里照了照,要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鬼子发现这条排水渠还能走,今晚的行动就得泡汤。
好在打头的只是照了照,没进去,挥挥手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要麻松了口气,从碎砖后面爬起来,猫着腰朝排水渠入口摸过去,不辣跟在他后面,阿泰跟在后面,十五个人像一条蛇,在废墟中无声地蠕动。
排水渠的入口是一个半圆形的拱洞,一半已经被碎砖堵住了,只留下一个不到一米高的缝隙。
要麻趴下来,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出挂在胸前的手电筒,捂在掌心里,只漏出一线光。
光柱照在渠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和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里面了。
“这味儿,比茅坑还冲。”不辣在后面嘟囔。
“闭嘴。”要麻压低声音,“跟紧。”
排水渠比预想的难走得多。
地面全是淤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噗嗤一声,在安静的管道里格外刺耳,要麻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要麻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小野秀夫手绘的,标注了排水渠的走向,他照着地图看了半天,确认应该走左边那条。
“左边。”他把地图塞回怀里,往左拐。
刚拐过去,不辣忽然在后面拉了他一把。
“要麻,前面有光。”
要麻停下来,把手电筒关掉。
果然,前面几十米处有一线微弱的亮光,从头顶漏下来,像是检修井的井盖缝隙透进来的月光,但光不是静止的,在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井盖上面移动。
要麻皱起眉头——鬼子的巡逻队?不像,巡逻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这么久,他趴下来,贴着渠底往前爬,爬了二十几米,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检修井,是排水渠的一个塌陷口,头顶破了一个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但月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忽明忽暗——有人在上面走动,不止一个,是好几个。
要麻趴在淤泥里,一动不动,耳朵贴着渠壁听。
上面有说话声,倭语,听不太清,但能听出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天。
“鬼子的哨位。”他回头,用气声对不辣说,“上面至少三个人。”
“绕过去?”
“绕不了。”要麻看了一眼地图,“这条渠就这一条路,绕过去得退回岔路口走右边,右边通到哪小野也不知道。”
“那咋整?”
要麻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腰间拔出匕首。
“上去,摸掉。”
塌陷口不大,勉强能钻过去一个人。
要麻踩在不辣的肩上,双手撑住洞口边缘,慢慢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片洼地,杂草丛生,四周是残破的围墙。
三个鬼子蹲在一堆篝火旁边,正在烤什么东西,火光照着他们的脸,很年轻,看上去不到二十岁。
他们的枪靠在墙上,离他们有三四米远。
要麻朝下面打了个手势,不辣把他往上顶了顶。
他从洞口翻出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眯着眼盯着那三个鬼子。
一个鬼子站起来,朝围墙那边走去,大概是去解手,剩下两个继续蹲在篝火旁边,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膝盖上,像是在打盹。
机会来了。
要麻从地上爬起来,猫着腰,脚步轻得像猫,朝篝火摸过去,不辣也从洞口翻了出来,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匕首。
离篝火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打盹的那个鬼子忽然抬起了头。
要麻猛地扑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一刀捅进他的喉咙。
鬼子挣扎了两下,瘫软下去,另一个鬼子反应过来了,张嘴要喊,被不辣从后面勒住了脖子,匕首捅进了他的肋间。
两个鬼子几乎同时倒下去。
去解手的那个鬼子还没回来。
要麻朝不辣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朝围墙那边摸过去,那个鬼子正站在墙根下系裤带,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转过身,要麻的匕首已经捅进了他的胸口。
三具尸体,前后不到一分钟。
要麻蹲下来,把匕首上的血在鬼子衣服上擦了擦,塞回腰间。
两人把篝火踩灭,用杂草盖住尸体,重新钻回排水渠。
一气呵成。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的水忽然深了,从脚踝没到膝盖,从膝盖没到大腿。
水冰凉刺骨,冻得要麻直打哆嗦。
“要麻哥,这水不对。”阿泰在后面说,“有股味儿。”
要麻也闻到了。
不是腐烂的臭味,是化学品的味道,刺鼻,辣眼睛,他抽了抽鼻子,认出来了——汽油。
“鬼子在排水渠里倒了汽油。”他压低声音,“前面可能是个储油点。”
“那咱们还往前走?”
“走。”要麻咬着牙,“小心点,别弄出火星。”
他关掉手电筒,摸黑往前走。汽油的味儿越来越浓,熏得人头晕。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了亮光——不是月光,是灯光,昏黄的,从头顶的一个检修井盖缝隙里漏下来。
要麻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头顶上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嗡的,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争吵。
“八嘎!这批弹药明天必须送到前线!”
“可是长官,路被炸断了,卡车过不去——”
“那就用骡马!用人扛!总之,天亮之前,弹药必须到位!”
要麻的眼睛亮了。
弹药库,就在头顶上。
他回头,朝不辣和阿泰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同时从水里摸出炸药包,贴在检修井的井壁上,用防水布裹好,接上导火索。
“撤。”要麻压低声音。
十五个人掉头往回走,走得很快,踩在汽油里,哗啦哗啦响,走了不到一百米,要麻停下来,掏出打火机。
“不辣,你带人先走,到岔路口等我。”
“你呢?”
“我点完火就来。”
不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要麻蹲在排水渠里,手里攥着打火机,盯着导火索的另一端。
他深吸一口气,打着火机。
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照亮了他的脸。
他把火苗凑到导火索上,嗤的一声,导火索燃烧起来,火花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要麻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踩在汽油里,水花四溅。
身后的导火索嗤嗤地燃烧,火光越来越亮,他跑过了第一个弯道,跑过了第二个弯道,跑到岔路口的时候,不辣一把把他拉了过去。
“趴下!”
所有人趴在地上。
几秒钟后,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闷响。
紧接着,头顶上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碎砖和瓦砾从检修井的缝隙里喷出来,像火山爆发。
然后,火光冲天。
不是一道火光,是十几道,从不同的检修井缝隙里喷出来,把整片夜空照得通红。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一声比一声大,大地在颤抖,排水渠的墙壁在晃动,碎砖和水泥块从头顶掉下来,砸在水里,溅起水花。
“走!”要麻爬起来,拽着不辣往前跑。
排水渠在身后一段一段地塌陷,烟尘和火光追着他们跑。
十五个人在齐腰深的水里狂奔,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拽起来继续跑;
有人被掉下来的碎砖砸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咬着牙继续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水忽然浅了。
要麻抬头,看见了月光——出口到了。
他从排水渠里爬出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辣爬出来,趴在他旁边,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和黑灰。
“要麻,咱们还活着?”
“活着。”要麻喘着粗气,“都活着?”
阿泰清点人数,一个不少,但有三个人受了伤——阿泰的胳膊被碎砖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老刘的后背被掉下来的水泥块砸了一下,疼得直不起腰;
小周的脚扭了,一瘸一拐的。
“轻伤。”要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走,回去。”
北线阵地上,黄璟站在观察哨上,举着望远镜盯着仰光城的方向。
他看见火光从城北的地下喷出来,看见浓烟滚滚升上天空,看见鬼子的第一道防线后面炸开了花。
“要麻得手了。”他放下望远镜,转向身后的阿译,“传令下去,全线进攻。”
“是!”阿译转身就跑。
黄璟跳下观察哨,走进指挥部。
龙文章已经站在地图前了,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画进攻路线。
虞啸卿从西线打来电话,声音很急:“均座,看到火了,要不要提前动手?”
“等信号。”黄璟说,“三路同时,不要提前。”
“明白。”
黄璟挂断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火光越来越亮,爆炸声越来越密,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四点半。
天快亮了。
“均座。”龙文章走过来,“要麻那边炸的是弹药库,鬼子第一道防线的弹药供应至少断一半,咱们趁他们乱的时候冲上去,伤亡能小不少。”
“嗯。”
“那我去准备了。”龙文章转身要走。
“等等。”黄璟叫住他,“要麻回来,让他来见我。”
“是。”
要麻回到阵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浑身湿透,脸上全是黑灰,胳膊上还有一道血口子,是爬出来的时候被碎砖划的。
不辣跟在他后面,比他更惨——裤腿撕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棉裤,鞋也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里。
黄璟站在指挥部外面,看着他们走过来。
“伤哪了?”他问。
“皮外伤。”要麻咧嘴笑了,“均座,运气好,摸到鬼子弹药库,估计鬼子弹药至少断一半。”
“伤亡呢?”
要麻的笑容收了起来:“三个伤了,不重,没有死的。”
黄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他说,“去处理伤口,休息半天,晚上还有任务。”
“是。”
要麻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黄璟。
“均座。”
“嗯?”
“下水道里,鬼子倒了汽油。”要麻的声音很低,“他们知道我们会从下水道摸进去,提前做了准备,要不是我们跑得快,今天就交代在里面了。”
黄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河边正三是个好对手。”他喃喃自语。
他转过身,走回指挥部,摊开地图。
“阿译。”
“在。”
“传令下去,全线进攻,三路同时,不要等。”
“是。”
黄璟站在地图前,盯着仰光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