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璟站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仰光城区地图。
地图已经被他画得密密麻麻——红线是进攻路线,蓝线是鬼子防线,黑圈是火力点,绿圈是爆破点,阿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均座,龙副军长和虞副军长到了。”
黄璟头也没抬:“让他们进来。”
“均座,您这地图都画了三版了,还画呢?”
“第三版也有问题。”
黄璟终于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龙文章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蹲下来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手指在地图中央画了一个圈:“均座,您看这里。”
“什么地方?”
“总督府正下方。”龙文章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小野的情报说,总督府地下有个巨大的防空洞,是约翰牛修的,能扛住五百磅的炸弹。
河边正三的指挥部就在里面,他的弹药库、粮库、通讯中心,全在地下。”
虞啸卿站在一旁,军装倒是穿得整齐,但脸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疤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他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龙文章画的那个圈,眉头皱起来。
“你想从地下打?”
“对。”龙文章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小野说,仰光城下面有一套完整的排水系统,四通八达,能通到总督府地下。
如果咱们能从排水系统摸进去,直捣黄龙,外面的防线不攻自破。”
屋里安静了一瞬。
虞啸卿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想要中心开花?”
“对。”
“你拿什么开花?”虞啸卿的声音很冷,“排水系统里能走多少人?十个人?二十个人?就算摸进去了,面对河边正三的指挥部,你那点人能干什么?”
“能炸。”龙文章的声音也硬了起来,“炸药包带足了,把防空洞炸塌,河边正三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
“然后呢?”虞啸卿转过身看着他,“炸完了,你那二十个人怎么出来?鬼子会放过你?”
“那就没打算出来。”龙文章的声音很平静。
屋里又安静了。
阿译站在旁边,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记这句话,他偷偷看了一眼黄璟,黄璟面无表情,只是盯着地图,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走神。
“不行。”黄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均座——”
“我说不行。”黄璟抬起头看着龙文章,“你的命是命,弟兄们的命也是命,我不能让你们去送死。”
龙文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虞啸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璟重新趴到地图上,手指从北边划到南边,从东边划到西边,来回划了好几遍,忽然停下来。
“三路并进,重点突破。”他直起身子,“北线,龙文章带新六十六师从化工厂方向推进,沿着主街道往南打,这是主攻方向。
西线,虞啸卿带新六十七师从码头区往东打,切断鬼子从西边撤退的路。
东线,邢福全带一个团从侧翼迂回,牵制鬼子兵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点。
“三路同时进攻,让河边正三顾此失彼,哪一路先打穿防线,其他两路就向哪一路靠拢,集中兵力突破一点。”
龙文章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均座,三路同时进攻,兵力就分散了,河边正三要是集中兵力打我们其中一路——”
“他不敢。”黄璟打断他,“他没有那么多兵力,八千多人,守不住仰光,他只能赌,赌我们会从哪一路主攻。”
“那咱们到底从哪一路主攻?”虞啸卿问。
黄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但眼睛里有光。
“三路都是主攻。”他说,“让他猜。”
理查德是在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到的。
他的吉普车停在指挥部外面,引擎还在响,他就跳了下来,今天他没穿军装,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领口敞着,像个来度假的游客。
“将军!”他大步走进指挥部。
“理查德将军,坐。”
理查德坐到椅子上,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在开会?”
“在讨论进攻方案。”黄璟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物资到了?”
“到了。”理查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清单,递给黄璟,“最后一批,炮弹四个基数,子弹五万发,手榴弹一千颗,粮食三吨,药品若干。另外,史迪威让我转告您——”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龙文章和虞啸卿。
黄璟明白他的意思:“他们都是自己人,说。”
理查德压低声音:“蒙巴顿勋爵已经猜到您撤军的准备,不过他给你把船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仰光近海停着,十二艘运输船,两艘护航舰,足够把新八军全部运回国内。”
屋里安静了一瞬。
龙文章放下手里的压缩饼干,虞啸卿抬起头,阿译的笔停在半空中。
“什么时候准备的?”黄璟问。
“三天前。”理查德的声音很平静,“史迪威说了,这是他走前最后的礼物了。如果您决定撤,船随时可以启航,如果您决定打,船就停在近海,等您打完。”
黄璟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船留着。”
片刻,黄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等我打完。”
理查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将军,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是个好将军。”理查德的声音有些哑,“您也是个人,人不能一直打仗,人会累。”
他走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均座。”龙文章忽然开口,“您说,咱们打完仰光,真的能回家吗?”
黄璟转过身看着他。
“能。”他说,“我答应过你们,打完仰光,就带你们回家。”
“那要是上峰不让呢?”
“有何敬之那些人在,还愁回不去吗?”黄璟的声音很平静,“再说了,船就在近海,我们打完,上船,走人。”
龙文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均座,您这是要抗命啊。”
“不是抗命。”黄璟走回桌前,坐下来,“是提前准备,命令还没下来,等命令下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船上了。”
孟烦了是在野战医院里找到小醉的。
他走进医院帐篷的时候,小醉正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
“小醉。”
小醉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
孟烦了眯起眼:“藏什么呢?”
“没……没什么。”小醉的脸红了,红得厉害。
孟烦了走过去,绕到她身后一看,愣住了。
是一件毛衣,灰色的,已经织了大半,针脚密密麻麻,很整齐,毛衣的胸口位置织了一个图案,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一朵花。
“你还会织毛衣?”孟烦了的声音有些怪。
“不会。”小醉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跟陈医生学的,织了好几个月,拆了好几回……”
“给我的?”
小醉没回答,只是把毛衣从身后拿出来,塞进孟烦了手里。
孟烦了接过毛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毛衣很大,够他穿的,针脚虽然整齐但能看出来是新手织的,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胸口的花织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是什么。
“丑死了。”他说。
小醉的脸更红了,伸手就要抢回来:“嫌丑就别要!”
孟烦了把手举高,不让她抢到。
他比小醉高一个头,手一举起来,小醉够不着,气得直跺脚。
“给我!”
“不给。”孟烦了把毛衣叠好,塞进自己怀里,“丑是丑了点,但暖和,打仗的时候穿,挡子弹。”
“毛衣挡不住子弹!”小醉急了。
“挡得住。”孟烦了笑了,“你织的,肯定挡得住。”
小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烦啦哥。”她忽然说。
“嗯?”
“你打完仗,真的会回来吗?”
孟烦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你在这,我不回来去哪?”
小醉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的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她伸手给孟烦了整了整衣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那你小心点。”她的声音有些哑,“别死了。”
“死不了。”孟烦了握住她的手,“你在这,我舍不得死。”
同一天晚上,仰光城里,总督府地下室。
河边正三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叠信纸,他已经坐了很久了,手里的笔蘸了墨水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好几次,一个字都没写。
参谋长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进来。”河边正三的声音很平静。
参谋长走进来,站在桌前,敬了个礼:“将军,前沿阵地报告,敌军今天白天有大规模调动,估计明后天就会发动总攻。”
河边正三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低下头,开始写信。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风吹过落叶的声音。参谋长站在那里,看着他写,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像是在刻字。
“愿帝国武运长久,愿父母大人长寿安康。”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
然后他又拿出一张纸,继续写。
这回写得很快,笔尖几乎是在纸上飞。
“诸君:缅甸已不可守,然帝国之脸面不可丢,诸君当以血肉之躯,筑帝国最后之屏障,战至一兵一卒,为倭皇尽忠,万岁。”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印章。
“发出去。”他把信递给参谋长,“明天一早,传达到每一个士兵。”
参谋长接过信,手在微微发抖。
“将军,敌军兵力是我们的两倍多,装备也比我们好,我们——”
“我们什么?”河边正三抬起头看着他,“我们输了?我知道,但输也要输得体面。”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黄璟想速战速决,我偏不让他速,他有一万种办法攻城,我就有一万种办法守。”
他转过身,看着参谋长。
“传令下去,各部队进入阵地。敌军发动总攻之前,我要先动手。”
参谋长愣了一下:“将军,您的意思是——”
“夜袭。”河边正三的声音很平静,“今晚,派小股部队渗透到敌军后方,炸他们的弹药库,杀他们的军官,能拖一天是一天。”
“是。”
参谋长转身跑了。
河边正三一个人站在地下室里,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
他的手指从北边划到南边,从东边划到西边,最后停在总督府的位置上。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短刀,拔出鞘,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盯着刀锋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