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座,陈长官的车队已经到城外了。”阿译从身后走过来。
“来了多少人?”黄璟头也没回。
“一个警卫排,三个参谋,还有两个文秘。”阿译翻了翻手中的记录本,“排场不大,但架势不小。”
黄璟转过身,冷笑一声:“陈辞修这个人,排场越大事越小,排场越小——事越大,来者不善。”
阿译没敢接话。
他知道黄璟说的“事”是什么。
“走吧,去会会这位‘土木系’的大佬。”黄璟整了整军装,大步朝门外走去。
雨还在下。
康丫把吉普车停在军部门口,车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像一面镜子。他看见黄璟出来,连忙跳下车打开车门,脸上堆着笑:“均座,车擦干净了,保证陈长官看了满意。”
“你倒是会来事。”黄璟瞥了他一眼。
“那可不。”康丫嘿嘿笑,“陈长官是大人物,咱们不能丢了新八军的脸。”
黄璟没接话,坐进车里。
吉普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了二十分钟,才到城外临时搭建的接风点,说是接风点,其实就是几顶军用帐篷,地上铺了木板,勉强能站人。
龙文章已经带着人在雨里等着了,他难得穿了件干净的军装,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贱笑,像个等着被检阅的士兵。
“均座,来了。”他指了指远处。
几辆吉普车从雨幕中钻出来,车灯在雨雾中晕开两团黄光。
头车上插着一面青天白日旗,被雨水打湿了,耷拉着贴在旗杆上。
车停稳,一个中年军官从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笔挺的黄呢军装,肩章上三颗将星在雨中闪闪发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透着精明。
陈诚,字辞修,上将,军政部长,土木系的核心人物。
“学弟!”陈辞修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好久不见!上次一别,你可是瘦了不少啊!”
黄璟迎上去,两人拥抱了一下,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学长一路辛苦。”黄璟松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茶已经泡好了。”
陈辞修笑着点头,跟着黄璟走进帐篷。
帐篷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盘点心——这是阿译特意从驻印军那边弄来的,据说都是洋货。
陈辞修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说什么,坐到了主位上。
黄璟坐在他旁边,龙文章坐在对面,阿译站在一旁拿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学弟,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嘛。”陈辞修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洋茶,洋点心,比我在山城吃的都好。”
“托学长的福。”黄璟笑了笑,“都是盟军支援的,不吃白不吃。”
陈辞修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学弟,你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知道。”黄璟也不拐弯抹角,“唐基告我的状,上峰派您来查。”
陈辞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意外。
他没想到黄璟会这么直接,一般人在这种场合,多少要绕几个弯子,试探几句。
“那你觉得,你做得对不对?”
“打仗的事,没有对不对,只有赢不赢。”黄璟的声音很平静,“我打了胜仗,腊戌拿下了,南坎拿下了,八莫也拿下了。
弟兄们流血牺牲,换来的不是状子,是国土,是尊严。”
陈辞修沉默了片刻。
帐篷外,雨打在帆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帐篷里的几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茶壶嘴冒出的热气在空气中随处飘散着。
“仗打得好,不等于什么都好。”陈辞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学弟,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上峰在担心什么。”
“担心我拥兵自重?”黄璟笑了,“学长,我手里只有两万多人,连个集团军都不是,上峰的部队,百万之众,我这点人,算什么?”
“不是人多的问题。”陈辞修摇头,“是你手里的东西太扎眼了,清一色美械装备,坦克、重炮、飞机支援,全国能有几支部队有这个待遇?
有人眼红,有人嫉妒,有人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听话。”陈辞修盯着黄璟的眼睛,“上峰用人,第一看忠诚,第二看能力。你能力没问题,但忠诚——有人怀疑。”
黄璟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很。
“学长,我问您一句。”他放下茶杯,“您觉得,我黄璟是那种人吗?”
陈辞修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帐篷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手指敲桌面的声音。
“我觉得你不是。”陈辞修终于开口,“但我觉得没用,得让上峰觉得。”
“那我该怎么办?”
“打。”陈辞修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打一场更大的胜仗,让所有人都闭嘴,曼德勒,你什么时候能拿下来?”
黄璟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雨季还没过,路不好走,等天晴了,最快也要十一月。”
“十一月?”陈辞修转过身,“太慢了!十月底,最多十月底。上峰等不了那么久。”
“打仗不是赶集。”黄璟皱眉,“催急了,伤亡大。”
“伤亡大,也比被人告倒强。”
陈辞修的声音冷下来,“学弟,我提醒你一句——上峰的耐心有限,你要是不能在短时间内拿出成绩,到时候别说美械装备,你手里的兵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黄璟沉默了。
他知道陈辞修说的是实话。
上峰这个人,用人的时候把你捧上天,不用的时候把你踩进泥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能打仗的将领,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十月底。”黄璟咬牙,“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陈辞修拍拍他的肩膀,“学弟,我这次来,不光是探你的虚实,也是给你提个醒,有人想动你,你得自己站得住。”
“谁想动我?”
陈辞修没有回答,转身走回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唐基还在山城活动,何敬之的人也在推波助澜,虞老头虽然不说话,但也没闲着。”他放下茶杯,“你得罪的人不少,想看你倒台的人更多。”
黄璟冷笑:“我打鬼子,得罪了谁?”
“你打了胜仗,就是得罪人。”陈辞修看着他,“这世道,能打仗是错,不能打仗也是错。打赢了是错,打输了更是错。学弟,你还年轻,慢慢就懂了。”
黄璟没接话。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心里翻江倒海。
“对了,还有一件事。”陈辞修忽然说,“虞啸卿在你这里,怎么样?”
黄璟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还行,是个能打仗的。”
“有人想把虞啸卿从你身边挖走。”陈辞修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虞老头给他谋了个新职,某集团军副司令,让他离开新八军。”
“虞啸卿答应了?”
“还没有。”陈辞修摇头,“但虞老头的面子,他不能不给,你留不留得住他,看你自己的本事。”
黄璟没说话。
他知道虞啸卿最近在犹豫,虞父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虞啸卿虽然没跟他提过,但阿译从海正冲那里打听到,虞啸卿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学长,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陈辞修摆摆手,“我帮你,不是因为跟你有多深的交情,是因为你能打鬼子。这年头,能打鬼子的将领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
他顿了顿,又说:“我今晚就回山城,回去跟上峰复命!我会说,新八军士气高昂,曼德勒指日可待,但你得给我真东西——十月底之前,曼德勒必须拿下来。”
“明白。”
陈辞修点点头,转身朝帐篷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黄璟:“学弟,你那个女医生的事,处理干净点,军统那边,有人在盯着。”
黄璟心里一紧,面上依然平静:“她只是个医生,救过很多人的命。”
“我知道。”陈辞修看着他,“但别人不知道,也不在乎,你是军人,军人的名声,比命还重要。别让一个女人毁了你的前程。”
说完,他大步走进雨里,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黄璟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龙文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均座,这老陈,是帮咱们还是害咱们?”
“帮咱们。”黄璟说,“但也是有条件的帮。”
“什么条件?”
“打胜仗。”黄璟转过身,走回桌前,“十月底之前拿下曼德勒,否则——咱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龙文章沉默了片刻:“十月底,还有一个多月。路还没干,坦克走不动,怎么打?”
“走不动也得走。”黄璟坐下来,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让邢福全的二团走山路,提前摸到敏建北边,等路干了,重装备再上去。”
“那虞啸卿那边呢?”
黄璟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
“虞啸卿的事,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