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腊戌,被雨水浸泡了整整十七天。
黄璟站在指挥部窗前,看着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眉头拧成了结。
远处山峦被雨幕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伊洛瓦底江的水位每天都在涨,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和断木,发出沉闷的轰鸣。
“均座,史迪威又来电报了。”
阿译从身后走过来,军裤膝盖以下全湿了,裤脚上沾着泥点子,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文,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您不爱听但不得不念”的表情。
“念。”
“史迪威将军说,雨季已经过半,希望我部做好雨季结束后立即南下的准备,他说曼德勒的鬼子已经断粮半月,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还说他已向山城建议,将新八军作为缅北反攻的主力部队——”
“说重点。”黄璟打断他。
阿译顿了顿,声音小了几分:“如果新八军继续按兵不动,他将重新考虑对华军事援助的分配方案。”
黄璟转过身,接过电文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
史迪威的电报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意思很明白:拿了我的装备,就得听我指挥,可黄璟心里清楚,现在南下就是送死。
雨季的伊洛瓦底江流域,坦克陷在泥里动不了,卡车陷在泥里动不了,连骡马都走得艰难。
强行南下,重装备全得扔在半路上,拿什么打曼德勒?
“均座,还有一封。”
阿译又从怀里掏出一封,这次没有念,直接递了过来。
黄璟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瑜鹏亲启”四个字,是戴春风的字迹,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
“学弟,唐基联合何敬之等人,以‘养寇自重、私通美方’为由,向上级递了状书,上级已着陈辞修赴腊戌视察,名为了解战况,实为探你虚实,速战速决,以战果堵嘴,切记切记。”
黄璟把信看了两遍,掏出打火机点燃,看着纸片在烟灰缸里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阿译,虞啸卿到了没有?”
“昨晚到的,住在城西天主堂,说是路上淋了雨,有些发热。”
“发热?”黄璟冷笑一声,“他这是发热还是发愁?告诉他,明天上午开会,爬也要给我爬过来。”
阿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黄璟叫住他,“陈医生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阿译愣了一下,想了想:“军统的人又去找过她,就在前天,说了什么不知道。但陈医生后来去找了理查德将军,让他帮忙把她哥哥从加尔各答接出来。”
黄璟沉默了片刻。
陈舒的哥哥陈维德,原来是仰光的华侨工程师,战争爆发后去了加尔各答,据说跟鬼子做过生意。
军统抓着这个把柄,想从陈舒身上打开缺口,往他头上扣“通敌”的帽子。
“知道了。让康丫准备车,明天一早去接理查德。”
“是。”
阿译走后,黄璟重新站到窗前。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水又涨了几分。
他想起一年多前在禅达,也是这样的雨天,他们从野人山爬出来,浑身是伤,满眼是血,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现在呢?新八军两万多人,清一色美械装备,坦克、重炮、卡车,什么都有,可装备越好,盯着他们的眼睛就越多。
唐基在山城告他的状,说他想当“缅甸王”。
虞父在背后推波助澜,说他“拥兵自重”。
何敬之系的将领们跟着起哄,说他“不听调遣”。
上级的态度暧昧,既想用他的兵打仗,又怕他的兵太能打。
黄璟忽然笑了。
这世道,能打仗是错,不能打仗也是错,打赢了是错,打输了更是错。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腊戌到曼德勒,直线距离不到三百公里。
可这三百公里,要跨过伊洛瓦底江,要穿过敏建、密铁拉两道防线,要面对鬼子第十八师团残部加上各地溃退下来的散兵,少说也有三万多人。
强攻,伤亡太大。
围困,时间太长。
上级等不了,史迪威等不了,唐基更等不了。
黄璟的笔尖停在地图上的一个点——敏建。
那是伊洛瓦底江上的一个重要渡口,曼德勒鬼子南线补给的咽喉,只要掐住这里,曼德勒的鬼子就断了一条腿。
可问题是,敏建在曼德勒以南两百多里,雨季行军,怎么走?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均座!均座!”龙文章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隔着雨幕都能听出那股子兴奋劲儿。
门帘一掀,龙文章浑身湿透地闯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捡了宝的贱笑。他手里攥着一封电报,在桌上摊开:“您看这个!”
黄璟低头一看,是廖建楚从密支那发来的。
“驻印军已拿下密铁拉外围据点,正对城区实施包围。鬼子第十八师团残部困守据点,粮弹两缺,最多撑不过一个月。”
黄璟看完,抬起头看着龙文章:“你想说什么?”
“均座,您看。”龙文章指着地图,“驻印军拿下密铁拉,东线就断了,咱们再掐住敏建,南线也断了,西边是英军,他们虽然打仗不行,但堵个路还是能做到的。
三面合围,曼德勒就是一座死城!”
“然后呢?”
“然后围起来打!不用强攻,困都能困死他们!”
黄璟看着地图,龙文章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像一条蛇在曼德勒周边游走。
“你说得轻巧。”他慢慢开口,“敏建在两百多里外,雨季行军,你的坦克开得动吗?”
龙文章嘿嘿一笑:“谁说要开坦克了?轻装前进,趁着雨季摸过去,鬼子想不到咱们会在这个时候动手,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轻装?”黄璟皱眉,“没有重炮,你拿什么打鬼子的碉堡?”
“克虏伯可以带几门山炮,拆散了骡马驮,再不行,让盟军飞机炸。理查德不是说要支援吗?让他拿点真东西出来。”
黄璟没说话,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龙文章的主意冒险,但也不是不行。
雨季行军,鬼子想不到他们会动,这就是最大的优势。只要能拿下敏建,曼德勒的补给线就断了一半,等雨季结束,重装备运上来,再打曼德勒就容易多了。
“明天开会,把你的方案拿出来。”他终于开口,“要是说服不了大家,就老老实实在腊戌待着。”
龙文章拍着胸脯:“您放心,我早就想好了。”
第二天一早,雨终于小了。
康丫开着吉普车去接理查德,回来的时候车身上全是泥,理查德的白衬衫也变成了黄衬衫。他从车上跳下来,张开双臂就要拥抱黄璟:“将军!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
黄璟侧身躲过,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理查德将军,进屋说话。”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龙文章歪在椅子上啃馒头,孟烦了拄着拐杖站在地图前,虞啸卿坐在角落里脸色发白,阿译一本正经地摊开笔记本,要麻和不辣蹲在门口打盹。
理查德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虞啸卿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坐到黄璟旁边。
“将军,史迪威将军的电报您收到了吧?”他开门见山。
“收到了。”黄璟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杯茶,“雨季还没过,路不好走。”
“可曼德勒的鬼子已经撑不住了。”理查德接过茶杯,没喝,“史迪威将军认为,现在正是进攻的好时机,只要新八军南下,驻印军和英军会配合行动,三路合围,曼德勒指日可下。”
“指日可下?”龙文章插嘴,“理查德将军,您看看外面,雨刚小了点,路还是烂的。坦克开不动,卡车走不了,连骡子都在打滑,您让我们怎么打?”
理查德笑了笑:“所以史迪威将军的意思是,可以等雨季结束再打,但必须在十一月之前拿下曼德勒,否则——”
“否则什么?”黄璟问。
理查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黄璟面前:“这是艾森豪威尔将军的亲笔信!他说,只要新八军在十一月前攻克曼德勒,他就能说服国会,再调拨一个装甲团的装备给贵军。”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装甲团,那可不是小数目。
谢尔曼坦克、斯图亚特轻型坦克、半履带车,全套的装甲装备,要是真能到手,新八军的战斗力能翻一番。
龙文章眼睛亮了,孟烦了放下拐杖凑过来看,连虞啸卿都抬起头。
黄璟拿起文件翻了翻,又放下:“装甲团的事以后再说,我问你,陈维德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理查德愣了一下,没想到黄璟会在这个时候提这个:“人已经从加尔各答接出来了,现在在新德里美军基地,很安全。”
“能保证吗?”
“能。”理查德点头,“这是我们之间的承诺。”
黄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虞啸卿:“虞师长,你的意思呢?”
虞啸卿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干,声音却很稳:“我是军人,服从命令。”
“我不是问这个。”黄璟说,“我是问你,打还是不打?”
虞啸卿沉默了一会儿:“打。”
“怎么打?”
“稳扎稳打,等雨季结束,重装备运上来,再南下。”
龙文章立刻反驳:“等雨季结束,鬼子的工事也修好了,到时候硬打,伤亡更大。”
“那你的意思呢?”黄璟看向龙文章。
龙文章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我的意思是,趁着雨季,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把昨晚的方案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详细:新六十六师轻装南下,从山路绕到敏建侧翼,趁夜色强渡伊洛瓦底江,一举拿下渡口。
等鬼子反应过来,援军从曼德勒南下,新六十七师在半路设伏,打他个反包围。
虞啸卿听完,皱着眉:“你的方案太冒险,雨季山路难走,万一被鬼子发现,轻装部队没有重火力,就是送死。”
“所以要让盟军配合。”龙文章看向理查德,“等我们摸到敏建外围,盟军飞机先炸一轮,把鬼子的碉堡炸掉,我们趁乱打进去,胜算就大了。”
理查德想了想:“飞机没问题,只要天气允许。”
“还有。”龙文章又说,“等曼德勒的鬼子南下增援,你们英军能不能在西边搞点动静?牵制一下也好。”
理查德点头:“这个我可以跟蒙巴顿将军商量。”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黄璟。
黄璟没说话,盯着地图看。
龙文章的方案冒险,但也不是不行。
虞啸卿的方案稳妥,但伤亡大,时间也长。
雨季还有两三个月,等下去,鬼子的工事会更坚固,唐基在山城也会搞出更多幺蛾子。
“阿译。”他终于开口,“把邢福全叫来。”
“是。”
半个小时后,邢福全浑身湿透地跑进来,脚上全是泥。
黄璟把地图推到中间:“邢团长,你的二团能不能走山路?”
邢福全看了看地图:“从腊戌到敏建,直线两百多里,走山路得绕,至少三百里,雨季路滑,一天能走三十里就不错了,十天,最多十天能到。”
“十天。”黄璟沉吟,“粮草弹药呢?”
“轻装前进,每人带三天干粮,弹药带一个基数,剩下的靠空投,让盟军飞机送。”
龙文章接口:“我已经算过了,只要控制住渡口三天,重装备就能从水路运上来,三天,鬼子来不及反应。”
虞啸卿还想说什么,黄璟抬手制止了他。
“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新六十六师轻装南下,拿下敏建渡口。新六十七师留守腊戌,等雨季结束,重装备运上来,再南下会合。”
“均座!”虞啸卿猛地站起来,脸色更白了,“我也可以——”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黄璟看了他一眼,“留下来养伤,仗有你打的。”
虞啸卿还想争辩,被黄璟的眼神压了回去,他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最终低下头:“是。”
散会后,黄璟把龙文章留下来。
“你知道你在赌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龙文章。
龙文章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知道!赌的是弟兄们的命,赌的是新八军的未来。”
“那你还要打?”
“要打。”龙文章的声音很平静,“均座,您比我清楚,山城那边等不了了!唐基在告状,何敬之在拆台,那位在观望。
要是咱们按兵不动,等到雨季结束,曼德勒是能拿下来,可您这军长还能不能当下去,就不好说了。”
黄璟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终于开口,“把弟兄们带好,别死太多。”
龙文章敬了个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