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康丫就蹲在吉普车旁边鼓捣了。
这是他最心爱的宝贝——一辆道奇wc51中吉普,从禅达开到畹町,从畹町开到南坎,又从南坎开到腊戌,风里来雨里去,愣是没出过大毛病。
康丫逢人就说,这车比老婆还贴心——虽然他压根没老婆。
“康丫哥,又修车呢?”豆饼端着早饭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
“修什么修?这叫保养!”康丫头也不抬,拿着扳手敲敲轮胎,又趴下去看看底盘,“这车跟着咱们跑了几千里地了,得好好伺候着。你对你老婆都没这么上心。”
豆饼脸一红,挠挠头:“我...我还小...没...没老婆。”
“那对你姐姐。”康丫说,“你对你姐姐有这车一半上心,你姐姐都能高兴坏了。”
豆饼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姐姐要是有这车一半好,那她得是铁打的。”
康丫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你个瓜娃子,说啥呢?你姐姐是人,不是车!”
豆饼嘿嘿笑,也不恼。
远处传来迷龙的吼声:“康丫!车修好了没有?磨磨蹭蹭的,跟个娘们似的!”
康丫蹭地站起来:“谁娘们了?老子这是保养!保养你懂不懂?”
“拿个破扳手,你保养个屁!”迷龙大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赶紧的,把后备箱打开,放东西。”
康丫打开后备箱,看着迷龙往里塞箱子,心疼得直叫唤:“轻点轻点!那是我的车!不是你家的仓库!”
“你家的仓库?”迷龙瞪他一眼,“这车是均座的!你就是个开车的!”
“开车的咋了?”康丫不服气,“开车的也是人!”
两人正吵着,龙文章走过来,贱兮兮地笑:“哟,一大早就吵上了?精气神还不错嘛。”
迷龙懒得理他,继续往车里塞东西。
康丫心疼得直抽抽,可又不敢拦——迷龙那体格,一拳能把他打飞。
“行了行了。”龙文章说,“少带点东西,八莫那边什么都有,驻印军比咱们还富裕。”
“那能一样吗?”迷龙头也不回,“驻印军的是驻印军的,咱们的是咱们的。再说了,这些可都是战利品!从鬼子手里抢来的!不带回去显摆显摆,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龙文章哭笑不得:“行行行,带带带。”
迷龙塞完箱子,又去搬罐头。康丫终于忍不住了:“迷大爷!您老这是搬家呢?咱们是去打仗,不是去旅游!”
“旅游?”迷龙瞪他,“你见过带罐头旅游的?这叫补给!懂不懂?”
“补给个屁!”康丫急了,“均座说了,八莫那边物资充足,什么都不缺!带这么多,路上颠坏了怎么办?”
“颠坏了就吃!”迷龙理直气壮,“反正不能浪费!”
康丫还想说什么,黄璟从指挥部里走出来,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行了,别吵了。迷龙,少带点,留些空间给电台和地图。”
均座发话了,迷龙这才消停。他挑挑拣拣,最后还是塞了满满一后备箱,外加两个大包裹绑在车顶上。
康丫看着自己的车被折腾成这样,心疼得直叹气。
队伍出发了。
康丫开车,黄璟坐副驾驶,龙文章和迷龙挤后排。阿译带着警卫排坐后面的卡车,要麻和不辣带着突击队在前面开路。
车队沿着滇缅公路往南走,路况越来越差。雨季刚过,路面泥泞不堪,坑坑洼洼的,康丫开得小心翼翼,生怕把车颠坏了。
“康丫,你能不能开快点?”迷龙在后排嚷嚷,“照你这速度,走到八莫得明年!”
“你闭嘴!”康丫咬牙切齿,“有本事你来开!”
“我来就我来!”迷龙伸手就要抢方向盘。
龙文章一把拉住他:“行了行了,你消停会儿吧。康丫开得好好的,你别捣乱。”
“好什么好?”迷龙不服气,“跟蜗牛爬似的。”
黄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迷龙,你是不是想走路?”
迷龙缩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车队走了小半天,突然停下来。前面的要麻跑过来:“均座,前面有座桥断了,过不去。”
黄璟下车去看——桥确实断了,桥面塌了一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河水不深,但河底全是淤泥,卡车肯定过不去。
“绕路吧。”龙文章说。
“绕路得多走半天。”要麻说,“我打听过了,前面有条小路,但不好走,得爬山。”
黄璟想了想:“走小路。让弟兄们下车,轻装前进。卡车和重装备留在原地,派一个排守着。”
众人领命,开始卸车。
迷龙抱着他的大箱子,一脸肉疼:“我的罐头......”
“留在这。”黄璟说,“等路修好了再来拉。”
迷龙不情不愿地把箱子放下,嘴里嘟囔着:“早知道就不带了......”
康丫幸灾乐祸:“我说什么来着?带多了浪费吧?”
迷龙瞪他一眼:“闭嘴!”
众人开始爬山。
小路确实不好走,又窄又陡,全是碎石和烂泥。不辣走在最前面,边走边骂:“这什么破路?比野人山还难走!”
“少废话。”要麻在后面推他,“赶紧走,天黑之前得翻过去。”
走了个把时辰,迷龙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不走了。
“咋了?”龙文章问。
“腿软。”迷龙喘着粗气,“走不动了。”
“走不动?”龙文章踢他一脚,“你刚才不是挺能折腾的吗?搬箱子的时候劲头十足,这会儿走不动了?”
迷龙苦着脸:“那不一样。搬箱子用的是手劲,走路用的是腿劲。”
“歪理!”龙文章又踢他一脚,“起来!走!”
迷龙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山下,叹了口气:“可惜了我那些罐头......”
康丫在后面笑:“您就惦记着吃。”
“人不吃东西能活吗?”迷龙理直气壮,“饿着肚子怎么打鬼子?”
黄璟走在最前面,听着后面的吵闹声,忍不住笑了。这帮人,吵吵闹闹的,可打仗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拼命。
又走了个把时辰,终于翻过了山。站在山顶上,能看见远处的平原和河流——那就是八莫的方向。
“均座!您看!”要麻指着远处。
黄璟举起望远镜——远处的平原上,有车队的影子,还有旗帜在飘。不是鬼子的膏药旗,是青天白日满地红。
“驻印军!”龙文章兴奋地喊起来,“是驻印军!”
众人欢呼起来。
迷龙也不腿软了,一蹦三尺高:“走!赶紧走!找他们要吃的去!”
“你就知道吃!”康丫笑骂。
“废话!”迷龙已经往下冲了,“饿死我了!再不吃东西,老子就要啃树皮了!”
众人笑着跟上去。
山下,驻印军的车队越来越近。领头的是辆吉普车,车上坐着个军官,军装笔挺,戴着墨镜。
两拨人越来越近,终于,在平原中央相遇了。
吉普车停下来,军官跳下车,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着黄璟,咧嘴笑了:“小学弟,我在八莫恭候你的大驾,我可没食言。”
黄璟也笑了:“建楚兄,好久不见。”
廖建楚上前,一把抱住他:“好小子!打得好!腊戌拿下了,八莫也快了!走!跟我进城!抚民和桂庭都等着呢!”
黄璟被他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弟兄们正跟驻印军的士兵打招呼,互相递烟,互相吹牛。迷龙已经跟人家的炊事兵聊上了,估计是在要吃的。
康丫蹲在路边,心疼地擦着他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