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戌城拿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黄璟站在城门口,看着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城墙,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龙文章凑上来,贱兮兮地问:“均座,想啥呢?是不是觉得这城打得忒容易了点?”
黄璟瞥他一眼:“容易?你知道咱们打了多少炮弹?”
“多少?”龙文章问。
黄璟没回答,转头看向城里。
到处都是废墟,到处是弹坑,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味。远处,几个弟兄正在打扫战场,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枪响——那是给没死透的鬼子补枪。
“均座,您进城歇会儿吧。”阿译走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指挥部已经收拾出来了,就在鬼子原来的司令部。”
黄璟点点头,跟着阿译往里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问:“烦了他们呢?”
“在城里搜缴战利品呢。”阿译说,“要麻和不辣带着人搜了好几个地方,找了不少好东西。”
“好东西?”黄璟来了兴趣,“什么好东西?”
阿译挠挠头:“听说有鬼子军官藏的清酒,还有几箱罐头。不辣已经开了两瓶,说是要庆祝。”
黄璟哭笑不得:“仗还没打完呢,庆祝什么?”
阿译嘿嘿笑:“均座,您就让他们高兴高兴吧。打了好几天,弟兄们都没合眼,就等着这一口呢。”
黄璟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等到了指挥部,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不辣的嗓门最大,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我跟你们说!今儿个老子砍了五个鬼子!五个!一刀一个,那叫一个痛快!”
“得了吧你。”要麻的声音传出来,“你砍的那五个,三个是已经死了的,一个是半死的,就一个是活的,还让你砍了三刀才砍死。你还好意思说?”
“那咋了?”不辣不服气,“死了的也算!砍死了就是砍死了!”
“那是人家豆饼先打伤的!”要麻笑骂,“你抢人头还有理了?”
黄璟推门进去,就看见不辣满脸通红地蹲在桌上,一手端着搪瓷缸子,一手比划着砍人的姿势。
要麻靠在墙上,笑得前仰后合。
豆饼蹲在角落里,抱着一箱子罐头,脸上笑嘻嘻的。
孟烦了拄着拐杖坐在一旁,嘴上叼着根烟,一脸的嫌弃。
“均座!”不辣从桌上跳下来,差点摔一跤,“您来得正好!来来来,喝一杯!鬼子军官藏的清酒,好东西!”
黄璟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甜的,像米酒,度数不高,但胜在好入口。他点点头:“不错,比咱们的白酒差远了,但还能喝。”
“那可不!”不辣又给他倒了一杯,“均座,您不知道,那鬼子军官藏了好几箱呢!咱们全搬回来了!够喝好几天!”
“几天?”黄璟瞪他一眼,“明天还要行军呢,喝多了误事。”
不辣缩缩脖子,讪讪地笑。
孟烦了在旁边阴阳怪气:“均座,您就别管他了。这货喝多了就在地上打滚,打累了就睡,睡醒了就接着喝,耽误不了事。”
不辣不乐意了:“死瘸子,你说谁呢?”
“说你呢。”孟烦了弹弹烟灰,“怎么着?不服气?”
“服气!怎么不服气?”不辣凑过去,“来来来,咱俩喝一杯!”
“不喝。”孟烦了躲开,“你这酒量,一杯就倒,倒了还耍酒疯,我可不想伺候你。”
“谁耍酒疯了?”不辣急了,“上次那是意外!”
“意外?”孟烦了冷笑,“你抱着人家老乡的猪拜把子,那也是意外?”
屋里顿时笑成一团。
不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跳起来就要打孟烦了。要麻一把拉住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行了行了,烦了逗你玩呢!”
“逗我玩?”不辣气得直跺脚,“老子砍了五个鬼子,他逗我玩?老子不干了!”
“你砍了五个鬼子,我打死了六个。”孟烦了慢悠悠地说,“你要是不干了,那六个算谁的?”
不辣一愣,掰着手指头算:“你六个,我五个,那你比我多一个......”
“对。”孟烦了点头,“所以你得敬我一杯。”
不辣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端起缸子就敬:“行!我敬你!”
孟烦了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冲黄璟挤挤眼。
黄璟忍不住笑了。这帮人,战场上杀伐果断,下了战场就跟小孩似的。
龙文章凑过来,低声说:“均座,虞啸卿来了。”
黄璟抬头,就看见虞啸卿站在门口,军装笔挺,脸色冷峻,跟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进来坐。”黄璟招呼他。
虞啸卿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众人,目光落在不辣身上——这货正蹲在桌上,抱着搪瓷缸子傻笑。
“均座。”虞啸卿开口,“城东的战场已经打扫完了,鬼子一共跑出来一百三十七人,击毙一百三十五人,俘虏两人。”
“俘虏?”黄璟有些意外,“鬼子有肯投降的?”
虞啸卿点点头:“两个都是重伤的,跑不动了,被弟兄们堵在墙角。一个已经昏迷了,一个还清醒,会几句中国话,说是被强征来的学生兵,不想打仗。”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不辣放下缸子,嘟囔了一句:“学生兵......那不就是跟豆饼一样大的娃娃?”
豆饼低下头,没说话。
黄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郝兽医去看看,能救就救,救不了就给个痛快。”
说完没多久黄璟似乎想到什么,再次补充道:“如果救活了,就送到后方去。”
虞啸卿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黄璟叫住他,“喝一杯再走。”
虞啸卿愣了愣,看着他。
黄璟倒了杯酒,递过去:“腊戌拿下了,新六十七师也出了一份力。这一杯,敬你,也敬新六十七师的弟兄们。”
虞啸卿接过杯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饮而尽。
“多谢均座。”他放下杯子,转身走了。
不辣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这人,怎么跟个冰块似的?”
“人家那叫威严。”要麻说。
“威严?”不辣撇嘴,“我看还是跟以前一样,欠揍。”
孟烦了懒得理他,站起来说:“均座,我也该走了,还得去安排明天的警戒。”
黄璟点点头:“去吧。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去八莫。”
“八莫?”孟烦了眼睛一亮,“跟驻印军会师?”
“对。”黄璟说,“史迪威那边已经发了好几次电报了,催咱们快点过去。”
孟烦了拄着拐杖走了。
屋里只剩下黄璟、龙文章和不辣几个人。
不辣喝得有点高了,抱着缸子傻笑:“均座,你说咱们这仗打得,是不是忒痛快了?”
黄璟看着他:“痛快?”
“痛快!”不辣一拍大腿,“您是不知道,以前咱们被鬼子追着跑,跑得慢的就死了。现在呢?咱们追着鬼子打!打得他们满地找牙!这叫什么?这叫风水轮流转!”
龙文章嘿嘿笑:“你小子还挺会总结。”
“那可不。”不辣拍拍胸脯,“老子也是有文化的人。”
“有文化?”要麻笑喷了,“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还好意思说有文化?”
“那咋了?”不辣不服气,“名字写不利索,不妨碍老子打鬼子!砍了五个!五个!”
“行了行了。”黄璟打断他,“五个五个,你说了八百遍了。”
不辣嘿嘿笑,又灌了一口酒,突然说:“均座,您说,等打完仗,咱们能回家吗?”
屋里安静下来。
黄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
“那您说,家在哪呢?”不辣的眼神有些恍惚,“我是湖南人,可湖南老家在哪儿,我记不清了。打了好几年仗,走了好几千里路,老家什么样,忘了。”
黄璟没说话。
龙文章也沉默下来。
要麻低下头,轻声说:“我也忘了。只记得四川,可四川那么大,谁知道是哪个县哪个村?”
豆饼在角落里小声说:“我连省都忘了,只记得有个姐姐,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屋里一片安静。
黄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腊戌的夜很黑,星星很亮,跟禅达的夜不一样,跟野人山的夜也不一样。
“家在哪不重要。”他转过身,看着众人,“重要的是,咱们还活着。活着,就有家。等打完仗,咱们一起找。找不到,就建一个。建一个比老家还好的家。”
不辣看着他,突然咧嘴笑了:“行!均座说了算!等打完仗,咱们建一个村子,就叫......就叫......”
“就叫炮灰村?”要麻打趣。
“滚!”不辣瞪他一眼,“叫胜利村!多好听!”
“胜利村?”龙文章琢磨了一下,“这名字好,喜庆。”
“那可不!”不辣又灌了一口酒,含糊不清地说,“胜利村,等打完仗,咱们都住进去,天天喝酒,天天吃肉,天天......”
话没说完,人已经歪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要麻摇摇头,把他从桌上拖下来,扔到墙角的草垫子上。豆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黄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均座。”龙文章凑过来,“您说,等打完仗,咱们真能建个村子?”
黄璟看着他:“怎么?你也想住?”
“想啊。”龙文章难得正经一回,“打了这么多年仗,跑了好几个省,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就没个落脚的地方。要是真有个村子,住下来,种种地,养养鸡,那多好。”
“那你得先活下来。”黄璟说。
龙文章嘿嘿笑:“我命硬,死不了。”
黄璟没接话,转身走到桌前,看着地图。
腊戌拿下了,下一步就是八莫。跟驻印军会师,打通中印公路,然后......然后呢?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仗还没打完,鬼子还在,白象那边还打着,国内还有大片沦陷区。回家的路,还长着呢。
窗外,夜风带着硝烟味吹进来,凉飕飕的。
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那是打扫战场的弟兄在补枪。
黄璟深吸一口气,吹灭油灯,躺到行军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