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虏伯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炮弹的轨迹、射击诸元、弹道修正。连做梦都在打炮,打得比白天还准。
“克虏伯,又熬夜了?”李乌拉端着早饭走进来,看见克虏伯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铅笔,脸下面压着一摞算草纸。
他叹了口气,把早饭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给克虏伯披上外套。
可克虏伯还是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还有铅笔印,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该打炮了?”
“还早呢。”李乌拉把粥推过去,“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克虏伯揉揉眼睛,端起粥喝了一口,突然问:“你觉不觉得,咱们的炮打得不够准?”
李乌拉愣了愣:“不够准?这还叫不够准?昨天那一炮,直接把鬼子的弹药库给端了,这还叫不准?”
“可那是蒙的。”克虏伯说,“炮弹落点有偏差,运气好才打中的。要是能再准一点,就不用打那么多炮弹了。”
李乌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克虏伯的毛病——在专业上较真,较真到近乎偏执。别人觉得已经够好了,他非要做到更好。别人觉得够准了,他非要做到百发百中。
“克虏伯。”李乌拉坐下来,“你听我说一句。打仗不是打靶,战场上没那么多讲究。能打死鬼子,就是好炮。现在已经打得够好了,别太为难自己。”
克虏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
他把粥喝完,站起身,走到观测镜前,看着腊戌城的方向。城里的硝烟还没散,到处是断壁残垣。
“乌拉。”他突然开口,“你说,这仗打完,咱们能回家吗?”
李乌拉愣了一下,然后说:“应该能吧。”
“回家......”克虏伯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恍惚,“我家在哪儿来着?”
李乌拉沉默了。
他们这些人,从野人山一路打过来,从溃兵变成精锐,从吃不饱穿不暖变成人人羡慕的美械师。可他们到底家在哪儿?东北?华北?江南?西南?说不上来。有些人甚至连自己老家在哪个省都记不清了。
“打完仗,我请你喝酒。”李乌拉说,“喝完了,咱们一起找家。”
克虏伯回头看着他,咧嘴笑了:“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跑进来:“团座!均座电话!”
克虏伯接过电话,听了几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和兴奋。
“好!我这就安排!”他挂了电话,转头对李乌拉说,“均座说了,明天一早,炮火准备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步兵攻城。”
李乌拉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两个时辰?那得消耗多少炮弹?”
“管它多少。”克虏伯搓搓手,“均座说了,可劲儿造!把咱们存的炮弹全打出去!打完了,理查德那边会给咱们补!”
李乌拉苦笑:“均座,这是要把鬼子轰成渣啊,不对,这是奔着渣都不剩啊。”
“废话!”克虏伯已经跑出去安排了,声音从外面飘进来,“老子打炮,留活口给烦了他们,那就是我不行!”
与此同时,南坎指挥部里,理查德坐在黄璟对面,脸上堆着笑。
“将军,我们的交易,您还满意吧?”他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问。
黄璟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满意?一个装甲师,到现在连影子都没见着,你让我怎么满意?”
理查德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将军,您也知道,调动一个装甲师不是小事,需要时间。再说了,您不是还没拿下腊戌吗?”
黄璟放下茶碗,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拿下了腊戌,装甲师就能到?”
理查德搓搓手:“额,这个嘛......艾森豪威尔将军那边已经原则上同意了,只要您能拿下腊戌,打通中印公路,他就能说服国会,调一个装甲师装备过来。”
“原则同意?”黄璟冷笑,“原则同意就是没同意。理查德,你跟我玩文字游戏?”
理查德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将军,我是诚心跟您合作。您想想,只要中印公路通了,我们运物资就方便多了。到时候,别说一个装甲师,十个都不是问题。”
黄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十个?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理查德讪讪地笑。
黄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理查德,我不管你跟国会怎么扯皮。我只要一样东西——装甲师。腊戌拿下来之前,装甲师不到,中印公路通不通,我可不关心。”
理查德急了:“将军,这......”
“这不是商量。”黄璟转过身,看着他,“这是条件。”
理查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站起来,朝黄璟敬了个礼:“我这就去联系艾森豪威尔将军。”
黄璟点点头:“去吧。”
理查德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下来,回头问:“将军,我能问一句吗?以贵国现有国力,你们根本不可能养的起装甲师,我早一点带回来,晚一点带回来又能如何呢?”
黄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回家。”
理查德愣了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黄璟没解释,只是挥挥手:“去吧。”
理查德走了,屋里只剩下黄璟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腊戌城,喃喃自语:“快了,快了......”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明天,就是攻城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