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虎点了点头,只冷冷吐出三个字:“进去吧。”
我心里当场就炸了:**,看个厕所都这么牛逼?等着瞧,爷爷我以后绝不伺候人、不收拾屎尿,早晚混得比你风光。你不就是靠钱靠关系,买了个管厕所的破差事吗?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我真是没想到,这监狱里,连个管厕所的犯人都能这么盛气凌人。以前说什么我都不敢信,管厕所也能这么横?可现在我算彻底明白了——没错,在监狱里,管厕所的就是牛逼。
他能管你拉屎、管你尿尿、管你能不能抽烟,甚至能决定你洗不洗得上澡、洗不洗得上脸。权力不大,却能卡得你寸步难行。
我和孙胜走进厕所,一股潮湿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借来两个暖瓶,里面满满当当接了热水。
两暖瓶热水啊……我看着那两个暖瓶,心里一阵发酸,不是滋味。在这儿,能洗上澡就已经不容易,更别说热水了。
“兄弟,将就一下吧。”孙胜压低声音,“在这儿热水比什么都金贵。这是我托老乡弄的,他在别的监区当班长,从护栏那边偷偷递过来的。我跟他说我兄弟从小号出来了,遭老罪了,他二话没说就给接了两瓶。”
“两暖瓶热水,兄弟,这已经很奢侈了。咱们就用毛巾蘸着擦一擦,一会儿哥给你搓搓后背。”
我哭了。
我承认,一个快十九岁的大男人,我从来没这么委屈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脱了吧,洗完好好睡一觉。”孙胜轻声说,“你在小号这几天,根本没好好睡过吧?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受苦了。”
我点点头,脱下衣服,赤身站在冰冷的厕所里。
身上冷,可心里更冷。
但偏偏,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暖——因为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兄弟,愿意陪着我,在这种地方给我搓澡。
孙胜帮我兑好水,我只能拿着毛巾一点点往身上敷。两暖瓶热水太金贵了,我连一滴都不敢浪费,生怕掉在地上。
那是一月份的冬天,寒风刺骨。
后面实在不够用,只能兑凉水洗,冰凉的水浇在身上,冻得我浑身发抖,连呼出的气都像在冒烟。孙胜一言不发,用力给我搓着后背,又拿来早就准备好的干净衣服。
从小号出来,我胡子拉碴,整个人又脏又憔悴。
“来,哥给你剃剃胡子。”他又递过来一双新袜子,“一起换上。”
我穿上衣服,那一刻心里翻江倒海。
有朋友,真好。
如果没有他,我该多孤单、多丢人,谁会管我死活?
我张天涯,何德何能,走到哪儿都有人真心帮我?
苍天啊,我这辈子苦得够多了,从小没爹没妈,在没人疼的世界里长大,难道老天爷终于开眼,肯可怜可怜我了?
洗完澡、换好干净衣服、刮完胡子,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犯人们吃过晚饭,报完数,监区的大门“哐当”一声锁死。
有的犯人因为完不成任务在受罚,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看新闻联播,还有的老大舒舒服服躺着,享受别的犯人按摩。魑魅魍魉,群魔乱舞,不过就是一群小鬼在演戏。
我不屑一顾,嘴里叼着烟,靠在走廊里,冷冷看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孙胜朝我招手:“天涯,过来一下。”
我走进号房,一眼就看见塑料箱子上摆满了吃的。
一只烧鸡,几瓶冰红茶,还有几样炒菜。
“吃吧。”孙胜拍了拍箱子,“这是我托食堂的老大给弄的。他是我上一把改造就认识的老关系,等家里钱寄上来,我再还他人情。”
“我跟他说,我兄弟从小号出来了,遭了大罪,该好好补一补。”
我看着眼前这些吃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周围不少犯人都往这边瞟,眼神里全是羡慕。我们刚到这监狱没多久,家里关系还没接上,超市也没去过,平常根本见不到一点荤腥。能有只烧鸡,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哥,我不吃……我不吃肉。”我小声说,“我吃素,以前跟你说过的。”
“操,都什么时候了还吃素!”孙胜急了,“这是我费好大人情弄来的,你必须吃。这里还有鱼香茄条、孜然牛肉,两份米饭,我跟中华就尝了一口,都给你留着。”
“坐下,吃完晚上才能睡踏实。”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流那么多血,不吃点肉补一补,洗完澡容易晕。”
我被他按着坐下。
大波子在墙角斜着眼扫过来,满脸不爽,明显想找事,可这会儿不敢动。卢教和大队长都打过招呼,警察不点头,他们再横也有顾忌。
我眼圈一热,含着泪,拿起一个鸡腿,放在鼻尖闻了闻,咬下第一口。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记忆里,正儿八经吃到的第一个鸡腿。
肉很香,可我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心里又酸又堵。
我像只小猫一样,小口小口啃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在犯人面前掉下来——一哭,就等于暴露了软弱。
明明不想吃,明明忌讳吃肉,可这是兄弟一片心意。
就算硬塞,我也要吃下去,不能让他不高兴。
我一边吃,一边拼命说:“好吃……真的好吃。”
“咱们刚进来,还没站稳脚,弄不来酒。”孙胜叹了口气,“就拿冰红茶代替。等以后混好了,哥给你弄酒喝,咱们再想办法弄个手机,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你就跟着哥。”
“我有一口吃的,就绝对少不了你一口。”
听到这话,我心里猛地一热。
原来这就是男人之间的浪漫。
我心甘情愿认他这个哥。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多想有一个亲哥,有人互相扶持,有事一起扛,有难一起挡。
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就是我一直想要的那种兄弟?
我在心里问自己:为了他,进小号遭罪,到底值不值?
答案很清楚:
至少现在,值。
就凭他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抛弃我,
就凭他给我准备热饭热菜、干净衣服,
就凭他在厕所里给我搓澡、怕我冻着,
就凭他没有像别人一样现实、势利、见风使舵。
在我落难、成为众矢之的、连警察都盯着我的时候,他还站在我身边。
这才是真朋友。
我不需要一堆狐朋狗友,有他一个,就顶千军万马。
“谢谢哥。”我声音有点哑,“以后有事,我张天涯第一个上。你要是再出事,要进小号、要遭罪,我替你去。我减刑无所谓,我还有十多年,出去都三十多了,家里也没人。你不一样,你有亲人,你该早点回去。”
孙胜没说话,只是伸手紧紧抱了我一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哥,”我轻声问,“咱们能一直这么好下去吗?会不会有一天,你混好了,就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操,你说什么屁话。”孙胜骂了一句,却带着心疼,“怎么可能?咱们只会越来越好。我不是说了吗,以后在这个监区,咱们吃香的喝辣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时间不早了,躺下好好休息。”孙胜摸了摸我的头,“小号那几天,你根本没睡好吧?”
“嗯。”我点头,“要么蹲着,要么靠着墙眯一会儿,又冷又饿,浑身疼,可我都挺过来了。我没低头,没给别人丢脸,更没给你丢脸。”
我常常在想:
我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我还小,还不到十九岁,还有十多年刑期,该怎么熬?
尤其是经历过小号那种地方,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脆弱。
以前我从不珍惜命,可真到快死的时候,才突然想活下去。
我不想死。
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很多事没做,很多东西没享受,很多人没见。
我有太多遗憾,太多没完成的心愿。
我可以认命“靠天回家”,但我绝对不能死在这监狱里。
“天涯,你看大波子那德行,真让人膈应。”孙胜低声抱怨。
“没事,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笑了笑,“他愿意装就装,只要不过分,随他去。”
本来就是有点钱有点势,就想当大哥。外面这种人多了去了,监狱里更不缺。
真想当大哥,就得低调,不低调早晚被人干。低调,才能活得长久、安全。
他也就是靠钱在警察面前买面子,才敢在号里作威作福。
真要治他,其实不难——打蛇打七寸,抓他把柄就行。
孙胜还想说什么,忽然停住,眼神往我身后一瞟。
我回头一看,卢教导员正站在铁栏杆外,静静地看着我们。
没想到这晚,又是他值班。
他朝我招了招手,我立刻走了过去。
“今天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都挺好的。”
卢教导员点点头:“那就好,晚上早点休息,别想太多。快过年了,安分一点,有困难可以跟政府说。”
我心里明白,他还是不放心,怕我再闹事,怕犯人之间出人命,影响他的乌纱帽,怕身上这身警服保不住。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感激他。
凡事往好处想,他明明有一万种方式收拾我,却选了最软、最留余地的一种。
做人要懂感恩,才会有回报。
“有困难随时来找我。”他又补了一句,“过年期间我值班,想打电话也可以找我,用我办公室的电话。你没爹没妈,也不知道你女朋友能不能来看你,缺什么少什么,政府能补贴的,尽量给你补贴。”
我点点头,回到号房。
没过多久,监狱各个监区铃声齐响——睡觉时间到了。
不许交头接耳,不许随意走动,任何违规都要受罚,甚至加刑。
可我也明白,人必须有约束,不然人人都敢上天、杀人放火,还要法律干什么?
号房里的灯整夜亮着,长明灯不灭。
水煮菜、塑料碗、方便水、洗屁股盆,打坐不念经,这就是监狱最真实的写照。
以前总有些没见过世面的人跟我抬杠:
“监狱怎么可能不关灯睡觉?”
“怎么可能有手机?怎么可能吃八个菜?”
“净吹牛,监狱里还能诈骗、还能越狱?”
没见过不可怕,可怕的是没见过还硬要质疑。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心更是深不可测。
我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从小号出来,再到今晚这一切,我像重生了一次,兴奋得毫无睡意。
我常常在想:
将来真正回归社会,那座“最大的监狱”,是不是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实不是。
有的人明明没进监狱,心却早已活成了监狱;
有的人一辈子自由,却被**、债务、面子、家庭锁得死死的,跟无期没区别。
有的人很可悲,没进过监狱,却活得像终生监禁。
我又想起小号里对我不错的老刘,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想起那个关了一年多的大哥,那句“别冲动,好好改造”还在耳边。
也想起卢教导员——他到底是真心帮我,还是只在乎自己的仕途?
我是他身边的定时炸弹,我一出事,他的履历就有污点,乌纱帽不稳,升迁无望。
可他又明明对我很照顾。
难道真有警察,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孤儿犯人好?
我早就不相信这世上有不求回报的善意了。
内心极端、纠结、快要崩溃,快要抑郁。
能从小号那种煎熬里挺过来,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定力。
我在被窝里一遍遍问自己:
他是为了自己,还是真的心疼我这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转念又想起看守所的高所长,当初也是对我格外照顾,不然我早被别的犯人打死了。
难道卢教,是我生命里第二个贵人?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如果我是一匹还没被驯服的良驹,那卢教导员,会不会就是我的伯乐?
只要跟他处好关系,再往上认识更高层的领导,我在这监狱十多年,就能少走太多弯路。
中国人最讲关系,认识人越多,路越宽。
我不能闭门造车,必须敞开心,跟犯人处、跟警察处,把这十几年的底子打牢。
我不想像其他犯人一样,十几年只学会踩缝纫机,出去还是废物。
我要趁这段时间,学东西、练脑子,为将来出去做准备。
正想着,黑暗里忽然传来强子的声音:“大波子,大队长找过我了,张天涯那事,你别碰。卢教打过招呼,大队长也说了,别动他。”
“知道了。”大波子闷闷地应了一声,满是不情愿。
我心里松了口气。
再横的犯人,也是犯人。
在国家机器面前,在警察眼皮底下,敢嚣张跋扈,只有死路一条。
接下来几天,果然风平浪静。
强子他们没找我麻烦,大波子虽然看我不爽,也不敢动手。我们依旧在集训队,每天按部就班。
孙胜他们看我平安无事,也都放下心来。
休息时我们偶尔聊天,他说起家里的老婆孩子、年迈父母,说以后再也不碰黑吃黑、不碰毒品,等出去了做正经生意,还想带着我一起。
我笑了笑,没当真。
变化永远比计划快,语言是花朵,行动才是果实。
我从不轻信承诺,人心会变,誓言听听就好。
但有些话,哪怕是假的,也能当精神食粮,支撑着人往前走。
这天,我又忍不住想起女朋友。
集训队会见时,她明明说,等我分到监狱,就买书来看我。
可这都好几天了,人一直没出现。
我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是不是有别人了?
是不是有了新男朋友,不打算要我了?
我还有十多年刑期,人生有几个十年?
老话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连夫妻都靠不住,更何况我们只是年轻情侣,连婚约都没有。
能来看守所看过我,开庭时来陪过我,我已经知足。
现在再奢求,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她离开我,太正常了。
换作任何人,都会这样选。
正发呆,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我抬头,是张指导员。
“张天涯,出来一下,卢教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走进大队办公室。
卢教导员正坐在椅子上看文件,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坐。”
“找你来说个事。”他放下文件,“监区要选几个表现好的,参加监狱统一的技能培训,学门手艺,将来出去有用。我想推荐你。”
我一下子愣住,不敢相信:“我……我能去吗?”
可我心里第一反应却是:我不想干活。
一干活就要遭罪,还挣不到什么钱。我想像那些有关系有背景的犯人一样,轻松舒服地混日子。他们有钱有靠山,我什么都没有,可我也不想出苦大力。
嘴上却只能支支吾吾:“我……我太笨了,怕学不会。”
卢教导员瞪我一眼:“你小子别不知好歹,这个机会不是谁都有。学门手艺,是为了你以后不再犯罪,能堂堂正正活下去。”
我心里一紧,知道不能再推。
真把他惹恼了,我以后改造寸步难行。
“知道了,谢谢卢教。”我连忙改口,“我一定好好学,争取将来出去能立足。”
“这是你自己争取的。”他点点头,“培训下个月开始,三个月。教你们喷漆,监区做实木门、实木家具,把你带出来,以后独当一面,每个月能拿满6分,减刑快。一共就两个名额,你和中华。”
“不想干随时可以让给别人。”
我骑虎难下,只能先答应下来,心里盘算着以后再找机会推脱。
不管什么手艺,本质还是干活。
有人靠脑子活,有人靠力气活,我年纪轻轻,当然想选更轻松的路。
但在监狱里,先稳住再说。
“我绝不会让您失望!”我用力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我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我知道,这是我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
我快十九岁了,马上要过年。
这是我在监狱里的第一个春节。
小时候家里穷,过年还能吃顿饺子;
后来进孤儿院,春节有领导来看我们,有记者,有好心人,有烟花,热热闹闹;
逃亡那年春节,我躲在桥洞里,冻得发抖,看天上的烟花,心里一片冰凉;
今年,至少安稳,不用躲警察,不用怕冻死街头。
已经比很多时候强了。
回到号房,孙胜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天涯,去哪儿了?看你这么高兴,有好事?”
我把技能培训的事告诉了他。
“太好了!”孙胜比我还激动,“我就知道你行!”
不过喷漆对男人身体不好,你年纪轻轻,防护面罩一定戴好。
旁边几个犯人也过来道喜。
强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敌意淡了很多。
大波子依旧一脸不爽,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没看见。
我很清楚,路还长,高墙里的困难还多。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只要好好改造、好好做人,总有一天能走出去,拥抱真正的自由。
卢教导员,是我在黑暗里拉了我一把的贵人。
我不会忘,也不会辜负。
夜幕降临,监区灯光昏黄。
我走到窗边,大波子忽然故意咳嗽一声。
他额头上刚拆线的疤,像一条没长好的蚯蚓,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面是磨尖的牙刷。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敢动手,我就敢扎死你。
大波子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两根,递过来一根,自己叼上一根。
“噌”的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他满脸横肉。
“抽一根。”他把烟塞到我手里,“卢教找我三回了,原话就是:跟张天涯处好点,别惹事。我大波混这么多年,卢教的话,不能不听。”
我捏着烟,没点,看向窗外。
高墙电网之外,家属楼零星亮着灯,马路上车来车往,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心里一阵发酸,堵得难受。
“明天集训结束,你们这批新人分岗位。”大波子靠在墙上,“卢教跟我打过招呼,给你安排到车间,活儿轻快,挣分多,比百分之九十的犯人都强,让你跟着学技术,将来当师傅。”
我心里再不情愿,也不敢在他面前表露。
他就是警察的眼线,我一句话说错,转头就会被卖。
人心太可怕,当面是兄弟,背后就捅刀,添油加醋打小报告,只为换一点好处。
这种小人,最恶心。
我把烟点上,猛吸一口,呛得嗓子疼:“谢了。”
“谢啥。”他嗤笑一声,“以后都在一个圈子里,你好我好大家好。再说,你小子是真有种,砸玻璃那下,我佩服。”他摸了摸额头的纱布,“不过以后,别再这么冲动。”
我没接话。
他又自顾自说下去:“以前的号子比这黑多了。我刚进来那会,新人进来三天不扒层皮不算完。管事的让你跪你就得跪,让你揉腿就得揉腿,晚上还要值夜,不顺心就是耳光。”
“你是没见过**十年代的看守所,外号‘阎王殿’。里面有个刀疤李,专门欺负新人。有个小子不服,当天晚上就被人烧了私密处,袜子内裤往嘴里塞,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第一回改造就赶上那时候。”大波子吐了口烟,“进去第一天,刀疤李让我洗他的袜子,臭得能熏死人。我不愿意,晚上就被四个人按地上打,胳膊差点拧断,脑袋还被按进马桶里。”
“管教从门口过,看一眼,装没看见就走了。”
“后来就学乖了。”他笑了笑,带着一股糙劲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装傻充愣,熬到减刑。这是我二进宫,能混到今天,不容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横肉脸没那么讨厌了。
他说的那些黑暗,我在看守所也听过、也经历过,甚至比他更惨。
“所以啊,”大波子认真起来,“卢教是真看重你。你一个孤儿,在这儿无依无靠,有人肯拉你一把,比什么都强。我大波不是好人,但恩怨分明。你跟我作对,我没记恨;以后我有难处,你也别躲。”
“行。”我点头,“只要你不找事,我能帮就帮。之前我岁数小,不懂事,有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我做错了,我认;我没做错,谁也不好使。”
“痛快!”他拍了我肩膀一下,力道很足,“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明白,现在的监狱已经比以前强太多了。监控越来越完善,用不了几年,就会彻底大变样,再横的人也不敢乱来。你那股血性,留着出去用,在这儿别瞎逞能。”
走廊尽头铁门“哐当”一响,查岗的警察过来了。
大波子立刻站直,给我使了个眼色。
手电光扫过,警察没说话,转身走了。
“快十一点了,回去睡吧。”大波子把烟盒塞回兜里,“对了,过年监狱会加菜,说不定能整八个菜,让你们改善改善。”
我淡淡回了句:“吃什么都无所谓,我不稀罕。”
哪怕是山珍海味,摆在我面前,我也没什么胃口。
我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一口吃的。
而是——
我这一辈子,到底还能不能,真正活一次。
我他妈只想早回家……
大波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轻视,反倒像是觉得我这个年纪轻轻的犯人,身上带着一股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硬气和心气,有点特别,又有点让他琢磨不透。
回到308号房,里面已经静悄悄的。有人睡得死沉,呼噜声此起彼伏;有人还没睡,在小声默背监规,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监狱夜晚独有的背景音。我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头顶发白的天花板。
大波刚才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绕。**十年代号子里的黑暗血腥,到如今相对还算安稳的改造环境,还有卢教导员一次次不动声色的关照、留余地的敲打……乱七八糟的画面搅成一团乱麻,可慢慢地,竟也理出了一点头绪。
也许在这四面高墙之内,真的不是只有拳头才能说话。
不是只有狠、只有横、只有不要命,才能站稳脚跟。
至少到现在,我好像终于摸到了一点点,在这夹缝里活下去的门道。
这监狱里藏龙卧虎,牛鬼蛇神什么人都有,想要在层层压制、处处算计、时时提防的日子里熬出头,实在太难太难。可再难,我也得熬。
因为我只有一个念头——
早一点,再早一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