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的制作,耗时了三天三夜。
这几天里,木屋里的气氛很微妙。
平日里最闹腾的雷多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吃饭时埋头扒拉,吃完就坐到工作台前帮西蒙打磨零件。
西蒙倒是和平时一样沉默,但姜梨注意到,他偶尔会停下刻刀,看一眼窗外。
窗外的雪地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丛枯灌木在风里晃。
也许他看的不是窗外。
人偶的躯体在第二天傍晚成型。
她躺在工作台上,闭着眼睛,容貌和姜梨一模一样。但仔细看会发现区别——
她的颧骨线条更柔和,嘴唇的弧度微微上扬,像是天生带着笑意。
雷多说这是玛利亚残魂里的记忆影响了木料的形态。
“她想要的,和你的脸不一样。”他用锉刀修整人偶的指关节,动作比之前轻得多,“人偶做出来是什么样子,和魂魄有关。就像……”
他没说下去,但姜梨知道他想说什么。
就像上一个,拼命想成为姜梨这个人。
西蒙始终没有参与闲聊。
他负责最精密的部分——
把残魂一缕缕导入躯壳,每一次都伴随着精神力的大量消耗。
第二天深夜,他额头抵在工作台上睡着了,手指还保持着握刻刀的姿势。
姜梨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他睫毛动了动,轻轻攥住她的手腕。
“玛利亚。”
姜梨顿了顿,不知道他是在喊谁。
西蒙没有松开,声音慵懒困倦:“或者……”
“你愿意告诉我你的真实名字。”
姜梨愣在原地,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只是西蒙始终阖着眼眸,睡颜恬静。
那两个字,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第三天黄昏,最后一道工序完成。
西蒙在人偶的眉心刻下一个极小的法阵,然后直起身:“需要媒介。”
所有目光落在姜梨身上。
菲尔斯下意识想拦,对上姜梨的目光又放手。
“什么媒介?”姜梨上前一步。
“你的一滴血。还有——”
西蒙顿了顿。
“有人得对她说一句话。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日常话,得是真心的承诺。她需要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让她确定自己是被想要的。”
“那我来——”
“我来吧。”
雷多和姜梨同时开口。
姜梨看了雷多一眼,发现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你说吧。”她把位置让出来。
雷多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张和姜梨一样又不完全一样的脸。
她的睫毛是画上去的,此刻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困在琥珀里。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才挤出声音。
“……你欠的不是我,是那边那个。”雷多朝姜梨的方向偏了偏头,“她为了让你回来,折了三年寿命。三年,你知道三年够我打磨多少个零件吗,够她——”
他嗓子一堵,说不下去了。
“你给我醒过来。她选的你,你不准让她亏本。”
姜梨走上前,在人偶耳边说:“他这个人嘴硬,但他说到做到。你要是不醒,他真的会记你一辈子。”
她退开一步,把位置留给雷多,声音很轻:“所以醒来吧。不是欠我,是有人想让你活着。”
雷多咬破自己的指尖,在人偶的眉心点了一下。
血珠渗入木纹,法阵亮起微弱的金光。
人偶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浅棕色,不是姜梨本体的黑瞳,也不是原主身体曾经的灰绿。
是她自己选择的颜色。
人偶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眨了几次眼,然后缓缓转头。
她先看见雷多,然后是姜梨,然后是满屋子屏息的人。
“……好挤。”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雷多扑通坐到地上,用袖子胡乱擦脸:“你第一句就嫌我们挤?你知不知道我在这守了三天——”
人偶又眨了眨眼,抬起手,看着自己不再僵硬的手指。关节活动流畅,没有咯吱咯吱的机械声。
“这具身体,”她的声音还很生硬,“是给我的?”
“是给你的。”西蒙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平淡如常,“不是别人的。”
她慢慢坐起来,把双手摊在膝盖上。
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教。
雷多忽然扑上去抱住她。
木屑从他手臂间飞起来,玛利亚被他勒得往后一仰,啪地撞上墙壁。
姜梨赶紧去拉,菲尔斯把雷多的后领拽住往后拖。
“别把新作品撞坏了。”西蒙头也不抬。
“你才作品!她有名字!”雷多挣扎,“她叫玛利亚!”
玛利亚靠着墙,看着眼前这团混乱的场面,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
不再是标准得像尺子量过的笑。
是弧度很小、很不熟练的弯起。
像冰雪初融。
系统不合时宜地出声。
【宿主,检测到原主残魂完成人偶化,自动生成支线角色档案。档案编号已录入。】
姜梨在心里回了一句:名字写什么?
【……玛利亚。与原主同名,但系统判定为独立个体。】
判定依据呢?
【依据是,她睁眼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看她的制造者,也不是第一个和她说话的人。她看的是你握住她的那只手。】
姜梨低头,发现自己还握着玛利亚的手指。
她没松开,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人偶的指节还有些生硬,但掌心是温热的——
那里面流着她的生命。
“看我了就好。”姜梨在心里说,“我还怕她不想看见这张脸呢。”
系统没接话,默默把这条也归档进了那个越来越厚的文件夹。
【另外,宿主,共享生命力协议已生效。你分给她的寿命是三年。三年的代价,在系统规则里不算太糟。】
但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姜梨记得它以前说,所有代价都值得精打细算。
【……那是以前。】
系统的语气难得有些别扭。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你者学不会精打细算。】
这是在夸她还是损她?
【自行理解。】
系统切断了对话,但它没说的是,它确实调取过之前那个同事的数据,那位代号“号系统”的前辈留下的最后一条记录是:
“第位宿主选择永久停留,原因——情感。”
那时候它不理解,在它的数据库里,“任务完成”是唯一衡量标准,“回归现实”是唯一奖励。
停留在虚构世界属于程序错误。
现在它看着满屋子的人——
金发骑士在威胁红发人偶师,精灵靠在窗边假装不在意,血族在角落里憋笑,堕天使嫌弃所有人吵——
它觉得这个错误,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它甚至悄悄记录了每个人此刻的心率数据,归档到“待分析:为什么虚拟角色会难过”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越来越厚了。
玛利亚在木屋里走了几步,一开始扶着墙,后来慢慢不需要支撑。
她走到姜梨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像照镜子,但镜子里外的人已经完全不同。
“我还记得。”玛利亚说,“你说愿意让我在你的世界里存在。”
“我说了,是真心的。”
“为什么?”玛利亚歪头,这个动作和之前的人偶如出一辙,“我是说,你不需要这样做。你完全可以和系统走。”
她什么都记得。
被系统替换掉的那一瞬。
在身体角落里看着,别人活自己人生的每一天。
在庄园外看到自己容貌的人偶走向雪地的那一刻。
“因为有人教会我,”姜梨握住她的手,温度从掌心传递过去,两双相似而不相同的眼睛四目相对,“教会我,喜欢不用学,要用心。”
玛利亚的眼睛慢慢红了。
人偶是没有眼泪的。
可是她眼眶湿润了。
姜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子里有这句话。
她就把这种思想灌输给了人偶。
也许自己也是书中人,被赋予了鲜活的人设。
姜梨抬眼看了灰蒙蒙的天。
(???)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她只知道,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