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地面积了厚厚的雪。
天色渐亮,他们决定在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暂时落脚。
雷多从昨晚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呆呆靠着墙。红发上积的雪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浑然不觉。
西蒙坐在木屋角落,低头摆弄手里的人偶零件。木屑从指间簌簌落下,动作和平时没有区别。
但姜梨注意到,他拼错了好几个关节。
“西蒙。”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西蒙没有抬头。
“魂魄真的不能做人偶吗?”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技术上可以。”
姜梨等他继续说。
“需要活人的一部分生命力做媒介。残魂会消耗躯体,必须有人不断供给。”西蒙的声音没有起伏,“也就是说,你得分出一部分寿命给她。”
木屋另一头,菲尔斯眸子微眯,剑先出鞘。
“不可能。”
姜梨按住菲尔斯的手腕,把剑推回去。
“分多少?”
“还不知道。”雷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的得像很多天都没喝过水,“可能会让你少活几年,也可能十几年。”
他靠在门框上,金眸红肿,但总算开口了。
“你问这个问题……认真的?”
姜梨点点头:“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她的。我没问过她就把她挤走了,至少……还她一点。”
系统听着他们的对话,机械的心似乎也有些不是滋味。
【宿主,他们只是故事的虚拟角色……】
可对于玛利亚来说,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
姜梨垂眸,按上胸膛,隐隐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的魂魄不知道飘在哪里。
西蒙忽然站起来,往门外走。
“哥。”雷多追上去,“你做什么。”
“我去找合适的木材。”西蒙头也不回,“魂魄不能等太久,再晚几天她的执念会变成怨魂。”
他顿了顿。
“……到时候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门关上了。
雷多看着那扇门,忽然说:“他知道。”
姜梨看向他,疑惑地等着后续。
“那个人偶被掐碎的时候,他就知道。”雷多的声音很轻,“他不是因为‘瑕疵品’才掐的——是因为她伤了人,他必须阻止。但他习惯了当坏人,连解释都懒得做。”
他低下头,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可他把碎屑都收起来了。昨晚上我看见,他把所有的木屑都捡回来了,放在工具箱最下面那层。”
窗外的雪还在下。
片刻,姜梨说:“你呢?”
“什么?”
“你想不想,重新做一个‘阿西莉亚’?”
雷多猛地抬头。
那个名字,玛利亚昨晚提过的名字——
像一个还没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揭开。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心脏像被人攥住般窒息。
姜梨没有追问,只是说:“我去找点吃的。”
她推开木门,雪光刺目。
门外不远处,爱德华靠在一棵枯树下,黑雾在指尖缓慢流转。
他没有跟着众人进木屋,从昨晚起就一直待在室外。
姜梨走到他面前,发现他的睫毛上都结了一层薄霜。
“你站了一夜?”
爱德华垂眸看她,没有说话。
姜梨叹了口气,伸手去掸他肩上的雪。
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爱德华的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你真的要让她回来。”
这不是一个问句。
“爱德华。”
“你谁也不欠。”他的声音平静到有一丝冷意,“她的人生本来就是被写好的。系统选的你,不是你自己进来的。你用这具身体活下来,不是亏欠,是等价交换。”
“可她没有选择。”
“谁有过选择?”爱德华忽然笑了,眼底的暗色浮上来,“我被造出来的时候,被设定的属性是‘温柔’。因为温柔,所以不会反抗。因为温柔,所以可以被打被骂被当出气筒。我反抗过一次,他们就叫我‘瑕疵品’。”
他松开姜梨的手腕,后退一步。
“你教会那个人偶长心,教她那么多东西。你那么好,所以她愿意为你去死。”他歪头看着姜梨,墨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可你现在又要让另一个回来。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住了。
“……有没有想过,我不想要第二个。”
雪落无声。
姜梨的心脏扑通直跳。
她很想问爱德华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系统却也只是惊掉下巴,急忙调取数据。
【……Npc,权限越界了。】
它语气复杂:【你的一切,他都知道了。】
什么时候呢?系统也不知道。
从什么时候起,爱德华就已经看穿了自己所有的目的?但依然,和她站在了一起。
姜梨看着爱德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客厅里,墨发遮目,把自己封闭在一角。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孩子乖巧得令人心疼。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乖巧。
他是把所有的不安和渴求都压在了沉默底下,不敢让人看见。
“爱德华。”姜梨往前一步,捧住他的脸,冰冰凉凉,手指有些发颤,“你不是唯一一个‘瑕疵品’,这个词也从来不该成为贬义词。”
爱德华瞳孔微缩。
“她会成为你的同类。”姜梨说,“不是取代你的位置,是让你知道——会有人和你一样。”
她踮起脚,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你不会是一个人了。”
爱德华的呼吸停了一瞬。
黑雾在周身剧烈翻涌,又缓缓归于平静。
他把姜梨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好冷。”
姜梨回抱住他:“嗯,我也冷。我们进去吧。”
“等一下。”
“我想……就这样抱着你。”
爱德华的声音像叹息:“一会儿就好。”
姜梨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再说话。
簌簌小雪,随着风落在彼此的衣襟。
木屋的门开着一条缝。
雷多站在那里,看着雪地里的两个人,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萨林从后面走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藤蔓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没什么。”雷多合好门,转身靠在墙上,“就是觉得,有人教会了别人怎么长心,自己却还在害怕。”
萨林看向窗外,爱德华正低着头,让姜梨掸去他肩头新落的雪。
“……都一样。”
他的藤蔓悄悄从袖口伸出去,拂掉了姜梨帽子上的一块碎冰。
她没发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西蒙带着一块颜色罕见的木料回来了,袖口沾满雪屑,他进门第一句话是:“找到了。”
雷多站起来:“我来帮你。”
“……嗯。”
他们没有再说话,但工具箱被打开了。
最底层的碎木屑安静地躺在那里。
窗外,新雪正渐渐覆盖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