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们是套走了一个妖怪。”若芽笑了笑,并不打算隐瞒,“不过……这件事你可要保密,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知道。”
听到这儿,苏叶垂下眼眸,眉头微微一皱,但仅仅思考了几秒钟,他便重重地点点头。
若芽淡淡地称赞道:“孺子可教也。”
随后他敛了笑意,打量着苏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又说不上来。
启霖在一旁观察着这哥俩,话语间宛如陌生人。
很快,夜幕降临……由于没有多余的房间,若芽和启霖只能在厅内将就一晚。
若芽拿来被褥铺在打扫干净的地上,启霖则是拖来几把椅子拼凑在一起,形成一张小床。
“怎么样?”启霖得意洋洋地看着若芽。
若芽翻了个白眼,“呵,只叫人无语。”
看来启霖是不想睡地上,若芽将地上的被子拾起,抬手丢了过去,启霖则稳当当地接住。
“既然你要睡椅子,我也省得给你铺了。”
若芽说完,便躲进被褥里。
启霖搂着柔软的被子,“没想到你还有弟弟,怎么以前从未听你说过?”
若芽闭上眼,随便嘟囔了一句,“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在这深山中的小村,夜晚是极其寒冷的,而赶了几天路途的他,虽表面上毫无疲惫的迹象,实际早就精疲力尽,只想快点休息。
启霖眨巴着眼,又突然意识到什么,嘴欠道,“难道?你想让我和你一起睡地上?”
若芽不语,轻轻叹气,径直起身,二话不说就把桌上的蜡烛吹灭,房内瞬间暗沉下来。
“再不睡,头给你打歪。”
见状,启霖也不再多问,更加抱紧自己的被子。
房内变得异常安静,若芽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周围安静得出奇,让他不免皱起眉头。
没多久,传来了启霖沉重的呼吸声,可若芽却觉着奇怪,他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逼近,正准备回头时,却发现动弹不得。
唔……这是怎么回事……
若芽感觉身体越来越沉,一抹黑影袭了上来,他顿感不妙。
突然有东西扼住他的脖颈,他瞬间无法呼吸,身体无法动弹也令他无法挣扎。
最终,若芽拼尽全力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保持着正常的睡姿,周围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他缓了缓神,坐起来,难道方才是遭遇梦魇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身后传来启霖的声音。
“你怎么没睡?”
若芽回过头,只见启霖懒散地打着哈欠,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但敏锐的启霖还是发现了若芽的异样,他一脸疲惫,缓慢地眨着眼睛,表情也有些怔愣。
“你……怎么了?”启霖试探地问了问。
“没事,就是做了个诡异的梦。”
“诡异的梦?有多诡异?”
“一时半会说不清……你怎么也没睡?”
“我?不是我不想睡,是实在后背发毛,睡不着。”
“你也有感觉?”若芽低下头,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和他说话,“难道,这里真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哎,这里临近深山,难免会有奇怪的感觉。”启霖将那股不安的感受都归于深山。
“会不会是和要查的那件事有关?”若芽将方才的事和此行的目的联系在一起,思索着。
启霖不解,眉头微微一皱:“可我们要查的那事不是和唐家有关吗?”
他们此行本是为调查一桩怪事而来,顺路才在若芽家中落脚。
而那桩怪事,据说与慕家的宿敌唐家有关。多年来,唐家一直想找到隐匿于深山之中的慕家村,铲除慕家村有能力的新生儿,好令慕家衰落。
“不错,”若芽点点头,“这几年慕家村降生的新生儿不少,却大多年纪轻轻便夭折,你不觉得古怪吗?”
“是古怪,不过,如果这事是唐家人在背后搞鬼,一切就说得通了。他们不想让我们慕家壮大,偷偷将有潜力的孩子早早扼杀,一时之间也不会有人怀疑是他们干的。”
“正是,”若芽的声音愈发沉闷,“苏叶能够看见的事,母亲一定知道,并且对外隐瞒。但她能瞒得住村里的人,却未必能瞒得住唐家的人。就像我们一来就发现了。”
启霖眨了眨眼,怔愣了几秒,“你,你的意思是说,你家被盯上了?”
“嗯……”
“那接下来怎么办?”启霖从躺着的姿态爬起来,端坐着,一脸认真。
若芽却抬眸一笑,像是在嘲笑他,“怎么办?先睡觉再说吧。”
“哎?”启霖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就睡了?”
若芽轻笑一声,但很快他神色一变,笑意尽失。
“嘘!”
若芽倏然抬手,指尖抵在唇边,示意启霖噤声,目光转向远处的房间。
启霖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动作轻巧地从身上掏出一张符箓,一抹蓝色的光芒快速吞噬了符箓,他用符箓短暂增强自己阴阳眼的能力。
若芽悄然起身,身形微晃,步伐轻盈,袍角微微一扬,人已无声立在了房门边。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魅影,正蜷伏于苏叶胸膛之上,周身缠绕着污浊的黑雾。
榻上苏叶眉头紧蹙,冷汗密布额头。
若芽眼神骤冷,素手自袖中拈出一道明黄符箓,指尖微扬,符纸翩然旋出,在空中化作流火击中精怪。
精怪身形一颤,并未就此消失,而是转身朝着若芽的方向冲来。
若芽侧身,黑影擦着他秀发掠过,卷起一阵阴风。
那精怪并不是要攻击若芽,真正的目的是借势逃跑。
可它没有想到的是,启霖正在外候着他呢,它一飞出来,启霖手腕一翻,指间多了三枚乌沉沉的短镖,抬手掷去,黑色飞镖快速从空中划过,发出“嗤——”地短鸣,将那黑影牢牢地钉在斑驳土墙上。
启霖上前打量了几秒,随后探出符箓,符箓泛起清净柔光,虚虚覆上那团扭曲黑影,很快墙上的黑影便消失了。
“没想到只是寻常的精怪……”若芽走到启霖身侧,目光仍停留在土墙上,若有所思。
“估计是从山里跑出来,你刚刚也被他袭击了吧?”启霖蹲下身子,轻轻拔下墙上的短镖,用袖角轻轻地擦拭短镖上残留的浊气。
“嗯?”若芽一愣,双手藏进袖中,“什么意思?”
“拜托,你就别藏着掖着了,你刚刚睡觉时也被这精怪压身了吧。”
若芽别过脸不语,只留给他一个侧影和微抿的嘴角。
“嘿……”启霖笑着用肩轻撞了他一下,“这种深山老林里的精怪老道着呢,没察觉到也实属正常。”
就在启霖笑着调侃着若芽时,一转身便目光便撞上苏叶的清澈的眼眸。
苏叶不知何时醒了,光着脚倚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哇……”启霖惊呼,一摸胸口,“别吓我好吗?”
说着,他用手肘推了推若芽,压低声音道:“哎,肉芽,你弟弟醒了。”
“什么肉芽,你才是肉芽。”若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望向苏叶。
昏暗中,他与苏叶的视线静静交汇。
那双眼在暗处显得格外清澈,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常遇到这样的事吗?”若芽开口问道。
苏叶只是摇摇头。
启霖立在二人之间,莫名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异样,这哪里是兄弟间的对话,分明是在审问。
“哦……”若芽只淡淡应了一声。
空气骤然冷却,沉甸甸地悬在三人之间。
就在启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打破宁静时,苏叶却抢先开口:“是不是因为你们把保家仙抓走了,我才被那脏东西压住?”
“什么?”启霖一怔。
不过,仔细想来确实有可能,虽说供奉的是妖物,可那股凝聚在屋梁上的妖气,就如同一道屏障,令山中其他魑魅魍魉不敢轻易靠近这里。
察觉到不对,若芽追问道:“那保家仙究竟是从哪来的?”
苏叶眨了眨眼:“是爹爹从前在山中庙里求来的。”
“庙?”若芽眉头一皱,不禁怀疑,“深山野岭之处哪来的庙?”
“未必没有可能,”启霖忽然插话,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越是人迹罕至的深山,反而越容易藏着被遗忘的古庙。庙宇香火断了,供奉的神灵或许早已不在,但总有些别的东西,会悄然住进去。若让人偶然遇见了,便会误以为是神佛显灵了。”
若芽与启霖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随即相互点了点头。
启霖转身走向苏叶,伸手轻轻揉了揉苏叶柔软的头发,语气温和下来:“别担心,以后不会再让你遇见这样的事了。而且被你爹爹请回来的那个东西,并非保家仙,而是借庙栖身的妖物罢了。若是长时间将他留在家中,不多久,定会带来灾难。好了,快去睡觉吧,再不睡,恐怕天就要亮了,哈哈……”
苏叶仰着脸看启霖笑得一脸开朗,窗外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舒展的眉宇间,温暖又明亮。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眼前这个会揉他头发、会轻声安慰他的人,才更像是他想象中的哥哥。
苏叶目光悄悄移向一旁,若芽仍立在原处,身姿笔挺如竹,侧目投向窗外,不知在凝望着什么,又或是在思量着什么。
启霖察觉到苏叶的出神,伸手轻轻拉住了他微凉的手腕。苏叶这才回过神来,任由启霖将他带回温暖的床榻。
待苏叶陷入安稳的睡眠,若芽与启霖便悄然来到院子里。月色清冷,两人相视一眼,并未多言,默契地分立院落两侧。
若芽指间掐诀,启霖袖中符纸无风自动,随着他们低而绵长的诵念声,一层微光自两人足下流转升起,如水波般缓缓漫过门槛、攀上窗棂,最终在屋檐处无声合拢,化作一道透明的屏障,将整间小屋笼在其中。
结界既成,山林间那些游荡的邪祟便无法靠近此处。
【翌日 清晨】
天色渐明,山雾未散。
若芽与启霖并未辞行,便悄无声息地踏入深林。
露水浸湿衣摆,林间小径几乎被疯长的蕨类与藤蔓吞没。
若芽走在前面,碾过小路上的断枝和枯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坚信所有问题的源头定是出在昨晚苏叶所说的庙宇中,不仅如此,此事恐与慕家交付的调查之事也有关联。
也不知道若芽何时寻来的一顶竹编的帷帽顶在头上,帽檐垂落着素白轻纱遮住他的脸庞,正好山林中恼人的飞虫阻隔在外。
不多时,他又从林边折来一杆长棍作杖,长杖点地,轻轻拨开横斜的枝叶与湿滑的杂草。
可毫无准备的启霖可就惨了,行不过数丈,衣袖便被带刺的野荆“嗤啦”勾开一道口子,刚抬手去拂,脖颈又被不知从哪儿钻出的飞虫狠叮了一下,抬手挠了两下,往前不过走了两步,又踩中了掩在腐叶下的湿滑青苔,差点倒地。
看他狼狈的模样,若芽不禁笑出声。
为了拯救狼狈不堪的他,若芽转身在附近寻了一截臂粗的枯木,短刃利落地剥下几片富含油脂的松树皮,将树皮层层卷在木棍一端,用绳索扎紧。随后取出打火石擦出火星,引燃火把。
若芽反手摘下帷帽,轻轻一扬,那顶垂着白纱的竹笠便稳当地落进了启霖怀里,而他自己则挥舞着火把和木杖在前方探路。
启霖将帷帽往头上轻轻一扣,白纱晃晃悠悠垂下来,眼前的山林顿时蒙上一层朦胧,他跟在若芽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他咂了咂嘴,“若芽,这样真能找到吗?”
若芽停下脚步,用木杖点了点脚下那片杂草间,“你看这里的草长得矮小又稀疏,定是有人从这里走过,只要顺着人走过的痕迹往里走,总能找到点什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只有枯枝断裂与衣摆摩擦草丛的窸窣声。
启霖忽然驻足,抬手示意,“等等,我好像听见了什么……”
风穿过林隙,启霖侧耳凝神,帷帽的白纱微微拂动。
他隐约听见有人的呼喊声。
“喂……有人吗……有人吗……”
那声音极轻、极远,颤巍巍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又破碎。
“怎么了?”若芽靠近启霖,轻声问道。
“好像是人的声音……”
启霖沉下脸,侧耳再次倾听,确定了声音的来源后,他撩开眼前的轻纱,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疾步奔去。
若芽紧随其后,只见前方不远处地势陡然凹陷,竟是一处被荒草掩蔽的陡坡。
火把的光芒向下照去,隐约照见坡底蜷缩着一个人影。
启霖率先滑下陡坡,若芽将火把插在坡沿,也俯身跟了下去。
坡底乱石嶙峋,那人仰躺在石堆间,衣衫勾破多处,额头和脸庞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血迹。
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嘴唇干裂,身旁散落着一个破旧的背篓。
若芽轻轻拂起袖子,检查着那人的伤势,低声道:“腿摔断了。”
他目光落在那人沾满泥土的手上,指节粗糙,虎口有厚茧,看起来是个攀山握锄的人。那张沾满泥污的脸尚存稚气,瞧着也不过十**岁年纪。
“好心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少年眼睫颤动,干裂的唇间挤出断续的气音。
“先别说话。”若芽打断少年的言语。
检查了少年的瞳孔与腹部,少年呼吸虽弱但平稳,按压腹部时只微微蹙眉,并无剧痛反应。
若芽这才解下腰间水壶,托起对方的后颈,将清水缓缓倾入他唇间。
启霖环视四周,陡坡上方有草木倒伏,一路滑落的痕迹清晰可见,乱石间还散落着踩烂的草鞋,估计是失足跌落此处。
好在若芽幼时学过接骨,他的手指沿伤腿细细摸骨,辨明断端走向,双手稳持伤肢,一牵一托,动作极快,只听“咔”地一声轻响,错位的骨节已然归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