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夜里。
正在睡觉的若芽听见敲击木头的声音。
“叩!”
“叩!”
一声接一声,非常地缓慢,但还是把若芽吵醒了。
他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光着脚丫子,迷迷糊糊地走到窗户旁边,毫无戒备之心便打开了窗户。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她温婉含笑地注视着若芽,银白色的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
那是三子阿婆,若芽认识她,他偶尔会被母亲派去给这位阿婆送饭菜。
据说,这位阿婆年轻时便丧偶,膝下无儿无女,年纪大了以后,因腿脚不便,基本足不出户,靠着村里人轮流给她送饭菜,以此维持着生计。
今晚不知为何,她居然主动来到这里。
若芽一脸诧异,“阿婆,你怎么来了。”
外面月光正亮,只见三子阿婆慈祥地笑了笑,温和地说道,“阿婆要走了,走之前,想来看看你。”
“阿婆,你要去哪里?”
若芽趴在窗台上,眨着眼睛,瞳孔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异常明亮。
“我要去你去不了的地方了,呵呵呵……”她轻声笑着,眉眼间的皱纹正在慢慢消失,头发也慢慢变得乌黑亮丽。
“阿婆,你怎么变漂亮了?”
若芽打着哈欠,依旧坚持和三子阿婆说话。
在屋外,若芽的母亲听见有人在说话,急忙拢上外衣走了进来。
“你在跟谁说话?”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若芽一大跳,他指着窗外的人儿,懵懂地说道:“我在跟三子阿婆说话啊。”
“三子阿婆腿脚不便怎么会来这里?”若芽的母亲心中一惊,恐惧油然而生,但眼下她也只能强装镇定。
她怀揣着不安,小心翼翼地望着窗外。窗外空无一人,她的心中便悄然松了一口气,她伸手用力地将窗户关上。
随即气愤地低头呵斥道:“若芽,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乱说话!你怎么就是不听呢?真是的,快点去睡觉!”
“知道了。”
若芽委屈地瘪了瘪嘴,但浓厚的睡意早已席卷了他的大脑,刚一爬回他那温软的被窝,便瞬间沉入睡眠之中。
若芽的父亲也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从外面走进来,柔声询问道,“怎么了?”
“这孩子刚刚正趴在窗台上说话。”若芽的母亲轻轻摇头,一脸无奈。
“唉,他这次是看见什么了?”
“三子阿婆……”若若芽的母亲话音戛然而止。
她心里猛地一凛,不久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那天半夜,若芽跑到她的房间,嘟囔着说看见村里九十二岁的陈大爷站在他床边,给她吓得不轻。
而后天刚亮,村里就来人敲响了门,传来了噩耗,那陈大爷便是在那晚寿终正寝了。
一股不祥的寒意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不会三子阿婆也……她不敢再多想,即便是真的,也只能假装不知,绝不能让村里人知道若芽的能力。
若芽的父亲深深垂下头,嗓音沙哑:“若芽的能力越来越强了……恐怕真的瞒不住了。”
他的目光怔怔地投向远处漆黑的角落,“过几天,那位大人就要来了……我们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若芽才五岁,他能适应本家的生活吗……呜呜呜……”
若芽的母亲抑制不住难过的心情,低声啜泣起来。她越来越害怕,害怕有一天会就此失去若芽。若那一天真的来临,又该如何是好?
若芽的父亲坐在床边,粗糙的手掌轻抚过若芽的额头,“我们若芽是天赋异禀,三岁就开了天眼……按理说,我们该高兴才是。说明这孩子生来就属于更广阔的天地,不该被困在咱们这穷苦地方。”
(在慕家村,村里人将能看见常人不可见之物的能力,称之为“开天眼”。)
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翌日清晨,村长竟突然出现在他们家的院子里。
若芽父母看着村长带着一行人乌泱泱走进他家破烂不堪的院子,心中颇有不安。
只见身穿华服的村长慕颂背着手,先是皱着眉观望四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之色。
他的头发梳戴整齐,露出宽阔得额头,模样看着不过也才三十出头。他的眉毛高高扬起,眼睛像鹰一般锐利,眼神轻轻扫向窗棂,一眼便捕捉到了躲在窗后的那对惊慌失措的夫妇。
若芽的父亲猛然与之四目相对,先是一愣,心脏快速跳动着,随后他慌忙堆起热络的笑脸,快步迎出门外。
他搓着手,微微弓着背,笑眯眯地说着客套的话,“村长,今日怎么得闲来我这儿?”
慕颂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掠过慕烨那黝黑的面庞,虽是同辈,可慕桦家徒四壁,他们之间简直有着云泥之别。
若不是听闻他家的孩子有些与众不同之处,他绝不会踏入这贫瘠之地半步!
慕颂微微昂首,声音中气十足,“自然是有事才会来,不然谁稀得来你这儿?哼。”
他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进若芽家门,随行的人也快步跟了上去。
走进那破旧的屋子,慕颂一脸嫌弃地左右打量,最后还是一旁的手下搬来一张木凳,他才勉为其难地拂袖坐下。
若芽的母亲急急忙忙倒来一杯热茶,热茶袅袅升起白烟,慕颂却没看一眼,便开口步入正题:“近日,我听大壮说起,你家若芽能看见彩色的雪?”
他的语速缓慢而沉稳,说话的同时,眼睛紧紧注视着二人的脸庞,似要将他们二人看透。
“没有的事,”慕桦连忙摆手否定,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我们若芽只是分不清彩色和白色罢了……”
“哦?是嘛?”慕颂心存怀疑,他轻笑着,眼神中带着狡意,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是的,是的。”慕桦连连点头,腰身不自觉地又弯下几分,脸上满是恭维的笑,“若芽年纪这么小,不可能有天眼。”
“哼,”慕颂不悦地冷哼一声,猛地一拍桌子,“能看见彩色的雪,未必就与天眼有关。倒是你们二位,我什么还都没说,你们就往这方面想?莫非……这若芽真有天眼不成?”
“怎么会呢?没,没有的事,我们若芽还是五岁的孩子,哪来的天眼啊……”
慕桦又急忙否认,他实在是太紧张了,以至于方才竟说错了话。
慕颂用犀利的目光盯着他们,看得他们二人心虚地低下头,并不敢与之对视。
这二人,终究还是太过老实,藏不住事,更撒不来谎。
慕颂虽还不能断定若芽是否真有天赋,但看眼前这两人慌乱掩饰的模样,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他突然收起怒意,转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家若芽在哪?叫他出来让我瞧瞧。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他呢。我与你同辈,按辈分,若芽也该唤我一声伯伯,我至今却还没见过我这侄儿呢,哈哈哈……”
他越是笑得开心,这慕桦的心里就越没有担忧。
在慕家村里延续着长幼有序的那一套,族谱上每一户都记载得清清楚楚,若真要追究起来,整个村子的人都能攀上亲故。然而,纵使这宗亲关系再密再深,也抵不过贫富殊途,贵贱有别。
“不敢,不敢……”
若芽的父亲连连摆手,他家家徒四壁,怎敢与村长攀亲认故?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惶恐不安。
但慕颂可不管他们答应与否,一记眼风扫去,他身旁几名手下便四散开来。他这才低头端起那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不一会儿,若芽就被一名手下揪着衣领提了出来。
若芽双腿奋力地蹬着,小脸涨得通红,尖声叫道:“放开我!快放开我!”
可那抓着他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若芽情急之下,低头一口咬在那人手臂上。
对方吃痛,手上一松,当即怒不可遏地扬起另一只手就要朝孩子扇去。
若芽母亲惊呼着扑上前,一把将孩子夺回中紧紧抱住,她面色苍白,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大人,我家孩子不懂事,还请您不要计较才是。”
慕颂不由得皱起眉头,不是说若芽是个安静少言的孩子么?怎么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呵呵呵呵……”
慕颂忽然笑出声来,笑得令人心中发毛。
他起身靠近若芽,“这,就是我那个小侄儿吧?”
若芽的母亲心中一阵厌恶,什么小侄儿,说得如此亲热,不过是为了将她儿子拿去交差才假意攀亲,真是虚伪至极!
不过,慕颂并没有不满,他仔细打量着若芽,他的五官精致,结合了他父母二人的美貌不说,尤其是那双眼睛灵气十足,在整个慕家村里,他从未看到过如此透亮的眼睛,这让他愈发笃定了,若芽绝非俗人。
他嘴角微微上扬,走向门口,背身而立,微微侧过头道:“总之,是不是有天赋,到时候一测便知。”
话音落下,他似又想起什么,脚步稍顿,声音中多了几分诱劝:
“这若芽要真有天赋,反倒是你们的福气!要知道,能被选中那可是大好事!本家每月都有月钱可领,不仅如此,只要每完成一次任务,还会有佣金,若是他被本家选上了,你们又何须再窝在这破屋陋檐之下?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啊!”
说罢,他不再多言,领着一行人扬长而去。
邻里早已闻声探头,望着村长这阵仗窸窣低语,议论不绝。
慕颂心里也清楚,这户人家世代单传,香火单薄。为人父母,不舍将亲生骨肉送走,有此私心,是情理之中。
可本家但凡能从慕家村中选出有根骨的天赋者,便会厚赏他,他又如何能不动心呢?这念想,于他而言,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几日,本家便派人过来。
慕王明沉着一张脸,步履生风地踏入慕颂家中,眉宇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悦。
“大人,您来了?上座上座!”慕颂一脸恭维地做出请的动作。
可慕王明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冷声道:“今年可有寻到有根骨的人?这几年送去的孩子,没一个能让当家瞧上眼。个个散漫不成器,至今连一个能踏入本家内门的都没有!哼,你的不作为连带着我也要被骂。”
他冷哼一声,语气陡然锐利:“慕家给你们那么多钱财,你们却连个像样的人才都交不出来,哼!”
“大人您消消气,”慕颂连忙给慕王明递上一杯热茶,“其实有一个孩子,依我看资质相当不错。”
“你看不错?”慕王明嗤笑一声,语带讥讽,“你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有什么资格评判根骨优劣?”
他深知眼前这慕颂不过是个庸常之辈,若非如此,怎会连年找来的尽是些难堪大用的废材?
“千真万确啊,大人,那孩子的确不同寻常,您一见便知!”慕颂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试探,“不如……我这就叫人带他过来,请您过目?”
慕王明半信半疑,但还是微微点头。
得到了同意,慕颂立即杨声道:“来人!”
门外立刻跑进来一位瘦高个的小伙子,似乎早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去,把若芽那孩子叫过来。”
“是!”
瘦高个领命快步离去。
慕王明这才缓步走到椅前坐下,一只手随意搭在红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厅内一时静默无声,只余那规律的叩击声和渐沉的呼吸。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门外终于再次响起脚步声。
“村长,孩子带来了。”
瘦高个领着若芽步入厅内,那孩子生得白皙俊俏,一双眸子清亮如水,慕王明只瞥了一眼,便“腾”地站起来。
那的确是一双摄人心魂的眼睛啊!
他按捺不住满心的惊喜,当即朝若芽走去。
若芽见这陌生男子神情激动地向自己逼近,眉毛瞬间拧在了一起,他心生害怕,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瘦高个挡住了去路。
慕王明缓缓蹲下身,试图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可他平日严肃惯了,如此刻意为之,非但没能缓和,反倒是让他的面部肌肉更加僵硬地扭曲着,看上去愈发诡异。
见状,慕颂在一旁强忍着笑意,但是很快他的笑意就随着慕王明一记怒瞪而消失了。
“孩子,你多大了?”慕王明低声问道。
“……”
若芽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男人,他人笑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沉默了好一会儿,发现并没有什么问题,若芽这才小声答道:“五岁……”
他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环顾四周,房间里雕梁画栋,陈设精美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但是他心中没有好奇,没有羡慕,反倒是不安和疑惑爬上他的心头。
这些人把他弄到这里来,到底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