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母亲变得越发苛责。
“反正也不会用碗筷,就在地上吃好了。”
她常这么嘀咕着。
她漫不经心地将饭菜倾倒在地上。看着我匍匐着,低头吞咽着那些沾染污秽的饭菜。
她居高临下的地俯视着我,嘴角蓄着一丝冷漠的笑意,好似能从中得到某种快感。
而我只要能填饱肚子,并不在意母亲如何对我,也并不在乎以怎样的姿态进食。
甚至,我根本感受不到母亲身上散发出来的敌意。
弟弟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他面无表情坐在桌子前,安静地进食,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
自打他出生以来,从未唤过我一声姐姐。我们之间,仅仅只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时间悄然消逝,很快,十年过去了。
那年,村里发生灾疫,村里人死的死,病的病。
母亲和弟弟也没能逃过此劫,相继病倒了。
我站在房间门口凝望着卧病在床的母亲。
她的嘴唇苍白,面无血色,双眼紧闭,眉头紧锁,额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得异常痛苦。
那一刻,我好像顿悟般,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于是,我开始学母亲的样子淘米,熬粥。
谁能想到,像我这样的傻子,也能熬出一锅像样的粥来?
我满心欢喜地捧着热乎乎的粥,一点一点地喂给母亲。
可才喂了几口,母亲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怒视着我。
她像是被什么吓到一般,惊坐起来,脸色顿然一变,高高抬起手朝着我挥来。
那宽厚的手掌软绵无力地落在我的脸上,虽说不疼,却也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啪!”
我愣住了。
眉毛不自觉地微微弯曲,眼睛在错愕地目视着前方。
我无法领会到母亲这么做的缘由。
只听,耳边传来她低沉又愤恨的声音。
“死贱人!给我喂的什么东西?!”她气得咬牙切齿,“你克死了你爹,现在要来取我的命了,是吧?”
时至今日,她仍旧对我怀有深深的恨意,她内心始终认为,我的存在是导致所有不幸发生的根源。
我唇瓣微微颤动着,声如细蚊地吐出几个字来。
“不,不是的……”
没等我说完,母亲便指着门口,扯着虚弱的嗓子叫道:
“滚,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
见我纹丝不动,她开始用手推搡着我,用脚将我踢倒在地。
突然,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微微摇头,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
这才又开口说话,“我告诉你,如果我和我儿子三长两短的话,那这一切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害的!”
我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心中充满恐惧,害怕再次遭受伤害。
对于母亲的话,我没有完全理解。
丧门星?是什么东西?
是好的东西?还是坏的东西?
来不及多加思索,母亲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
“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快滚!”
她颤抖着手抄起一旁的杯子朝着我掷过来。
“我看见你就烦!”
我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带着恐惧和悲伤从母亲的房间爬回我那狭小的小屋中。
我蹲坐在角落里,透过墙壁的微缝,窥视着外头的月光,脑海中逐渐浮现出父亲和蔼的脸庞。
明日,便是父亲的忌日了。
我眼睛一阵热乎,不知为何心中会有发闷惆怅的感觉。
最终,叹了口气,慢慢闭上眼,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直到鸟儿的叫声再次把我吵醒。
母亲和弟弟仍在沉睡,看来他们今天是无法去给父亲扫墓了。
我拿起家中的小篮子,拖着破旧不堪的草鞋,往村子后山的墓地行去,那里埋葬着所有从村子里离世的人。
虽然没有食物,但一路上我捡了不少石头,用它们代替馒头,摘取野草作为青菜,也算得上是祭品了。
这十年来,唯有父亲忌日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出去。
母亲会带我前往,只因她认为我应该在父亲的墓前忏悔赎罪……
我虽不识墓碑上镌刻的字,但那墓的方位,我却牢牢记得。
我缓缓蹲下身子,一年未见,墓周已然长出了不少杂草。我静静地望着墓碑,眼神有些发怔。
一阵阴冷的风从身后袭来,令我不禁打了个冷颤,丝丝寒意顺着脊梁骨蔓延开来。
“喂?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回头一看,是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男子,他的袖子和裤脚都高高挽起,戴着一顶遮阳的草帽。
那是我和大山第一次见面。
只见他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他便轻咳几声,恢复了冷静。
“最近村子灾疫横行,你在这里很危险!”他面色严肃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姑娘,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我叫,叫傻丫。”我有些害怕,竟不自觉地结巴起来。
“傻,傻丫?”大山一愣,皱了皱眉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皮肤白皙,五官精秀,虽身着朴素,可依旧美丽动人。
傻丫这人他没少听说过,几乎是村里人闲暇时口口相传的人。
都说她相貌秀丽,可惜脑子不好,原以为那些都是空话……
“咕——”
就在他思考之际,傻丫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大山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你是饿了吗?”
傻丫低着头,双手摸着肚子,有些不知所措。
大山轻轻摇了摇头,面上带着些许无奈,心想自己竟妄图跟一个傻子交流。
他二话不说,直接拉起傻丫的手,说道:“先到我家去吧,饭后,我再送你回去。”
那天,他为我烧饭,虽然简陋,却能饱腹。
我闻着香味,吞了吞口水,坐在地上等待他把食物丢下来。
这举动可让大山犯了难。
他一脸不解地问道:“你坐在那儿干甚?快来一起吃啊?”
他招招手。
见我不动,他起身将我拉过去,把碗放在我手里。
我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旁的馒头,见大山并没有不满,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便敞开怀了吃喝起来。
即便我吃得到处都是残羹,他也没有丝毫责怪,只是在一旁喊道:“你慢点吃!慢点吃!不用着急”
那次,是我吃得最开心的一次,从未有那么痛快过。
饭后,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眼见雨势越来越大,大山匆忙找来一把些许破旧的雨伞。
他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我家就只有这把伞了……”
我只是微微一笑,伞是否完好于我而言并不是很重要。
我伸手接着雨水,感受着雨水聚在我的手心,又慢慢从指缝溜走。
“走吧!”
大山将雨伞举过头顶。
我们同住一个村,我家和他家其实离得并不是很远,没多久就到了。
“叩叩!”
大山抬手轻轻敲了敲门,良久,不见开门。
“奇怪,明明里面亮着,应该有人才是……”
大山有些疑惑地小声嘀咕着,微微皱眉,又朝着禁闭的大门喊着:
“有人吗?有人吗?”
然而,无人回应。
大山的脑海里闪过不好的预感,难道……傻丫的家人也去世了……
这时,屋子里传来的咳嗽声打消了大山心中的想法。
他长舒了一口气,心想也许是雨声太大,里头的人没听见。
他抬手又用力敲了敲门,俯身将耳朵贴于门上,静静聆听着里面的声音。
他听见有脚步声朝着门口靠近,可是又等了许久,也不见里面的人开门。
大山略显焦急地喊道:“我知道你就在门后,为何不开门?”
“咳咳,”门后的人这才开口说话,“谁知道你们有没有病?”
大山先是一愣,不过近日灾疫严重,有如此防备之心尚可理解。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是这样的,早晨我在外头遇见你家姑娘,她一个人待在墓地里,所以我就把她带回来了,您开下门,让她进去吧。”
可大门后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雨越来越大,大山心生疑惑,有些不耐烦地抬头又敲了敲门。
门依旧是紧闭着,没有一丝想要打开的迹象。
“喂?”
他再次试探性地喊了喊。
“开开门吧!”
他又急促地拍了拍门。
“哼……”
门口传来低沉的闷哼声,只听她冷漠地说道,“这死丫头自己跑出来干我何事,既然她要出去,那就别回来了,我这里又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什么?”大山还来不及多问。
门后人又接着说,“你是好人,你带她走吧。”
大山更是摸不着头脑,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要这姑娘了?
他回头看了看有些怔愣的傻丫,一时之间也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左右回望了好一会儿,最后点点头,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把她带走了,你可不要后悔啊!”
“我后悔什么?”门口的女人喊道,“那个傻子谁愿意带走,谁带走!”
“啧……”
大山有些不满,他迎着倾盆大雨,雨水不停地从他的额头顺着眼角滑落。手中的伞几乎倾向于傻丫。
“傻丫,既然她不要你,那你就到我家来好了。”
明明傻丫在他的身侧,他的目光却是坚定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声音异常洪亮,像是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的言语并不是说给傻丫听的,而是那扇木门的背后的傻丫的母亲听的。
那木门背后,傻丫的母亲鄙夷地啐了一口唾沫,“呵,你最好把这个丧门星带走!永远不要回来!”
我望着木门,心知母亲不会打开门,可内心深处依旧抱有希望,哪怕那希望渺茫,只有星点。
“走吧。”
大山拉起我的手,温暖的大掌瞬间包裹住我的手心。
我跟在他身后,从此,离开那个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于母亲而言,也许她早就想要甩掉我这个累赘,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