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之后,整片水境都静了一瞬。
不是风停,也不是潮止。
而像四面八方所有流动的水,都在这一刻把去路收了回去,只剩下最中央那一道尚未真正显形的兽影,静静立在阵纹深处,像一座由万年潮汐凝成的山,既不逼近,也不后退,只等他们自己走过去。
“既知己心,便来试一试。”
“尔等,究竟能不能同走这一道水。”
声音散尽,脚下那座由无数银色水纹织成的“同潮试”终于真正活了过来。
三处节点同时亮起,原本只是静静铺开的线纹骤然开始流动。细密水线交错穿行,彼此咬合,像一片看似平静的水面底下,忽然生出了千百道暗流。它们不乱,却快。每一道都沿着自己的轨迹前行,彼此稍有碰撞,便会牵动整片阵势随之一颤。
凌霜月第一时间皱紧了眉。
“这阵不是给人站着看的。”
“废话。”花解语靠着一口伤后尚未完全稳住的气,声音还有些虚,语气却还是带着她惯有的轻,“它都把路亮出来了,难不成还等你先坐下来想明白?”
凌霜月看了她一眼,本能想回一句,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没像往常那样顶回去。
因为她也听出来了,花解语这句看似轻巧,实则是在给大家提气。
越是这种刚经历照心之试、心里那点最软最深的地方还没彻底合拢的时候,越容易被面前这座大阵的气势压住。若人人都只顾着把方才那些心绪往回收,反而会在第一步上慢下来。
而这里,偏偏最要不得的就是“慢”。
宗矩已经先一步向前踏出。
他这一动,众人的心也随之一紧。可脚尖落下时,宗矩并未直接踩向那三处最亮的节点之一,而是落在三点之间最不起眼的一条细纹上。
水纹轻轻一震,没有崩,也没有立刻放他过去,只是顺着他脚下蔓延出一圈极浅的波。
韩星辰眸光微凝,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别抢门。”他说,“先试水。”
他这三个字说得极短,却一下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拉到了正处。眼前这三处节点看似像门,实则更像三个诱人先冲的口子。可水灵兽既然把这一重试定为“同潮试”,那便绝不会让他们只凭谁先一步、谁更强一线,就粗暴闯过去。
水承万物,最重顺势。
若第一步就只想着抢,那多半还没进门,心气便已经先散了。
韩星辰也随之踏出一步。
他的落点与宗矩不同,正好踩在另一侧一条向内回旋的细纹上。下一瞬,两人脚下的水线竟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无声接通,原本略显散乱的两道波纹,忽然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流去。
凌霜月看得眼皮一跳。
“原来不是各走各的,是要先把阵里这口水接成一股。”
“差不多。”韩星辰声音沉稳,眼神却没离开阵纹,“同潮试,试的就是这个‘同’。若每个人踩进去都是自己的一套节奏,阵只会越来越乱。”
洛水瑶低头看着脚下那些飞快流转的水线,掌心下意识凝起一缕极轻的水辉。
她对“水”的感知本就比别人更细,这一刻比谁都更清楚地感觉到——这阵不是死的。那些线纹里有明显的“脉意”,像一条条真正的水流,正不断试探他们几人的气息与落点。你若太急,它便绕开;你若太硬,它便散乱;可你若顺着它一点点去听,它反而会自己露出几分路数。
她轻声开口:“左边那道不稳的门,底下的水最活。”
众人都看向她。
洛水瑶自己也没停,继续道:“不是说它最容易过,而是它最容易‘变’。它会一直跟着我们的步子改线。若我们五个人的气机不能在里面合到一起,它会自己把门拆开。”
宗矩点了点头。
“那就先走左边。”
凌霜月挑眉:“最难的那个?”
“未必是最难。”宗矩看着那道门下方不断流变的水纹,缓缓道,“但一定是最先试我们能不能站在同一个拍子上的。”
花解语望着那片流动得几乎叫人眼花的银纹,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肩胸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每呼吸深一些,便像有根细钉子埋在骨缝里轻轻顶她一下。若放在平时,她不会把这点痛放在心上。可此时站在这样一座需要五人共同行走的水阵前,她却比谁都更清楚,自己会是最容易拖慢节奏的那一个。
这个念头才刚冒头,耳边便传来凌霜月的声音。
“你别又在那儿自己想东想西。”她没看花解语,眼睛仍盯着阵,“待会儿你站我右后。我火势快,容易冲;你木灵最会补缝,正好替我把空的地方拦住。”
花解语微微一怔。
这话要放在以前,凌霜月多半不会说得这样直,更不会这样自然地把自己“容易冲过头”的毛病摊出来给人听。
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倒是越来越有自知之明了。”
“少废话。”凌霜月冷哼一声,“你跟得上就行。”
这句一出来,花解语心里那点方才一闪而过的紧意,竟真被冲淡了不少。她看着凌霜月握剑的手,又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道尚未完全淡去的藤纹,低声道:“那你也别只顾着往前劈。真有缝,我替你补,但你总得给我留个补的地方。”
凌霜月这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平日一样带着点锋,可锋底下到底多了些别的东西。
“行。”
“你补得上,我就给你留。”
这两句短短的对话,看似没什么波澜,却让一旁的洛水瑶心里也跟着松了一下。
她先前在照心之试里,已隐约看见了自己心里那团未理清的水雾。如今再看花解语与凌霜月这般一来一回,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很多真正变深的东西,本就不是靠什么轰轰烈烈的承诺定下来的。
有时只是一句“你站我后面”,一句“我给你留缝”。
像水过石,声不大,痕却真。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了韩星辰一眼。
韩星辰正俯身看阵,侧脸在流动的银蓝水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沉静几分。他肩上的伤还未彻底收口,衣襟边缘那一点干涸后又被水色浸开的血痕仍在,可他站在阵边时,整个人依旧有一种很稳的气息。像这片东海再怎么乱,他只要还站在这儿,便总能替人先看出一条不至于立刻踏空的路。
喜欢玄剑惊鸿请大家收藏:(www.071662.com)玄剑惊鸿小米免费小说网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