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蓝人影,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他这一抬,并不快。
甚至称得上从容。
可也正是这份从容,才叫人心里更沉。仿佛眼前这一场几乎把他们逼到极限的厮杀,在他眼里还远远算不上真正的决战,更像一次隔着深海投过来的试探。他立在浊潮之后,身形被翻涌黑浪切得时明时暗,像一截藏在水底最深处的针。针不大,却尖得足以扎破整片海的平静。
随着他抬手,那片已经被宗矩与韩星辰联手撕开的浊潮,竟骤然向内一缩。
不是溃散。
而是回拢。
像一张原本被火、水、藤、土同时扯开的黑网,在这一刻忽然重新收线。凌霜月沿水而行的火星立刻被外层浊意一层层挤压,花解语催出的青藤也被黑潮反向缠住,连祭台漫出的清辉都随之一顿,像河流撞上了一道正在缓缓闭合的闸门。
韩星辰脸色一沉:“他要断我们的节奏。”
宗矩没有应声。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
那暗蓝人影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蛮力,而在于他懂得如何“顺着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配合往回拆”。他没有急着压垮谁,而是盯准了他们最关键的“衔接”。火借水行,藤借火生,宗矩与韩星辰再借旧脉反推浊潮——对方看懂了这一点,所以第一时间要断的,就是这股刚刚凝起来的势。
若真让他得手,刚才那一口被水灵兽借出的城中之水,多半就要白白耗尽。
“星辰,别跟他抢整片潮。”宗矩忽然开口,声音稳得像压进海底的一块石,“你只看他手底下那根线。”
韩星辰闻言,眼神骤然一凝。
下一刻,他立刻放弃了原本试图反推整道浊浪的水印,转而将三道旧脉水线收成一束,直刺那暗蓝人影袖底最深处的一点暗纹。
那不是最显眼的地方。
甚至几乎看不见。
可宗矩方才正面承压时已经隐约察觉——浊潮每一次变节律,真正先动的,不是整片黑浪,而是对方袖中那一点极细的“针意”。就像有人以线牵傀,表面看是浪在动,实际上真正发令的,是藏在线后的那只手。
韩星辰一点便中。
那暗蓝人影显然也没料到,宗矩只一个照面便能看出他控潮的节点,原本一直不惊不动的身形终于微微一滞。
也就是这一滞,给了凌霜月第二次往前劈火的空当。
“你喜欢拆势?”她冷笑一声,眼底火色却亮得惊人,“那我就先把你这只手烧开!”
她这一剑,不再像先前那样一味往厚处压。
而是借着韩星辰点开的那一滞,将所有火意拧成三道更细更轻的赤金火丝,沿着旧脉清辉与洛水瑶尚未散尽的扶火水线,一路疾走,几乎瞬间便逼到了那暗蓝人影身前三尺。
那人衣袖一拂,面前浊水立刻卷成半轮弧壁。
本该能挡。
可那三道火丝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猛,而在“借”。
借水脉的缝,借旧城的气,借祭台那口未落之水替它定住前路。于是那半轮弧壁才刚成形,三道火丝竟已沿着弧壁边缘滑了过去,像三根烧得发亮的针,直刺那人胸前。
暗蓝人影第一次真正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很短。
却足够叫众人心头一振。
他不是不可撼动。
只是先前一直站得太稳,稳得像根本没把眼前这些人当成能逼近自己的人。如今这一步退出来,便等于告诉所有人——他们方才那一轮反击,真正打进去了。
“继续压!”宗矩低喝。
可也就在这时,花解语身侧骤然一晃。
她本就重伤,方才那一击又强催木灵,原本被洛水瑶与韩星辰暂时压住的骨钉黑纹,竟借着她再次运力的瞬间猛地翻起一层。她喉间一甜,肩胸间那道伤口立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扯了一下,疼得眼前一黑,连唇色都瞬间白了下去。
洛水瑶最先察觉不对,脸色一变:“解语!”
她几乎想都没想,掌心水辉立刻回撤三分,先去护花解语心脉。
就这短短一息的回撤,凌霜月前方那三道火丝顿时少了后续承托,最右边那一道立刻被浊潮压偏,轰地一声撞进一截断墙,只在石面上烧出一道细长赤痕。
凌霜月咬牙,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她不是怪洛水瑶。
她只是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感觉到,所谓“彼此接力”四个字,究竟有多重。少一分不行,慢一瞬也不行。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像踩在同一根绷得极紧的丝线上,谁出问题,其他人都要跟着一起晃。
而偏偏,此刻出问题的人,是刚替所有人挡过一钉的花解语。
她心里的火一下子更闷了。
不是冲同伴。
而是冲自己。
若她再强一点、再快一点,先前那具傀潮兽是不是就不会把骨钉送出来?若她真能把火一路送到最深处,花解语是不是也不用拿身体去挡?
这种不甘像火星掉进油里,一下把她整颗心都烧得发亮。
可凌霜月终究不是那种一急就乱的人。
她胸口剧烈起伏两次,竟硬生生把那股几乎冲顶的怒意压了下去。然后她猛地一收剑势,不再追着那暗蓝人影狠狠干,而是转手斩向他身前那一圈尚在回卷的浊潮弧壁。
“宗矩,打人!”她厉声喝道,“这些脏水,我来撕!”
宗矩本就在等这一线空当。
凌霜月这一声落下的瞬间,他已一步踏出。
脚下水路被他踩得微微一沉,像整片古城都跟着他这一脚往下坠了半寸。紧接着,他掌中残璧蓝光一转,体内金木土水四行之力同时旋起,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先往浊潮中轰,而是全部收束到自己右臂之上。
那种收束感很怪。
像无数原本分散流动的脉,忽然都被压进了一道极窄的河槽。
看似不如先前铺天盖地。
却沉得可怕。
暗蓝人影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冷色,袖中那根藏得最深的控潮黑线一挑,前方整片浊潮轰然塌下,像一堵黑墙迎面压来。
宗矩没有退。
也没有硬撞。
他只是顺着凌霜月刚刚用剑斩开的那道“空”,一步切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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