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傅家门口。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周稚梨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着陆景泽。
“到了。下车吧。”
陆景泽没有动。
他坐在后座,还抱着那个大书包,低着头。
“妈妈。”他的声音很小。
“我以后会乖的。你别让我搬走。求你了。”
周稚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前方的雨幕,有些疲惫,“先下车,雨大,别淋感冒了。”
陆景泽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没有打伞,快速冲进雨幕里。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陈知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已经到家了,景泽的事,我再想想。”
那边很快回复了。
“好,不着急,孩子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
周稚梨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雨幕。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周稚梨想了很久,准备带陆景泽来见宋清月。
精神病院在城北。
“妈妈,我们一定要进去吗?”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周稚梨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
因为昨晚又没睡好,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是怕看到宋清月,还是怕看到自己看到宋清月时的表情。
也许都有。
“你不想见她?”
陆景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那么喜欢的亲生母亲,可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母亲该做的事。
她把他丢在医院门口,在需要利用他的时候出现,逼他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
差点害死舅舅,差点害死安安,差点害死妈妈。
可她还是他妈妈。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走吧。”周稚梨推开铁门,走进去。陆景泽跟在她后面,步子很轻,很碎,像踩在刀尖上。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墙壁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惨白色,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有一股淡淡发霉的味道。
每隔几米就有一道铁门,门上有小窗,窗后面是一双双空洞的、浑浊的眼睛。
有人趴在窗上看着他们,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陆景泽不敢看那些眼睛,他低着头,盯着周稚梨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跟着。
最深处的病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工,一男一女,都是膀大腰圆的那种。女护工看到周稚梨,皱了皱眉,“你是家属?”
“我来见宋清月。”周稚梨顿了一下。
女护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手腕上的那块表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她今天状态不好,你别待太久。有什么事喊我们。”
门开了。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户,窗户上焊着铁栏杆。
宋清月坐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像狗啃的,脸上没有化妆,皮肤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她抱着膝盖,缩在床角,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什么调子,像是儿歌,又像是哀乐。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着门口。
看到周稚梨,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转瞬即逝。
“周稚梨?”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你来看我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周稚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宋清月那张憔悴,疯癫真假难辨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讽刺。
现在她坐在精神病院的床上,头发凌乱,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口水。
她看起来是真的疯了,可周稚梨不信。
“梨梨,你瘦了,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男人靠不住,你只能靠自己。”
周稚梨没有接话。
她走进病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姿态很放松,放松得像来探望一个普通的朋友,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宋清月的脸。
“你装够了没有?”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周稚梨看到了,宋清月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疯癫的样子,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含混不清地说。
“梨梨,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我脑子坏了,医生说我脑子坏了……”
“你脑子没坏。”
周稚梨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平。
“你比谁都清醒。你装疯,是因为你知道,只有疯了,你才能不用坐牢。你躲在精神病院的墙后面,等你家里的人把你捞出去。等风头过了,你换一个城市,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
宋清月的脸色变了。
那层疯癫,可怜的薄膜像被人从里面撕开,露出底下那张阴冷狰狞的真容。
她的眼睛不再浑浊,不再涣散,而是亮得惊人。
她盯着周稚梨,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毒液的笑。
“周稚梨,你还是那么聪明。”她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含混,而是清晰的、尖厉的、像指甲划过玻璃,“聪明得让人讨厌。”
周稚梨看着她,没有动。“你终于不装了。”
“周稚梨,你还是那么聪明。”
她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含混,清晰,尖厉像指甲划过玻璃。
“聪明得让人讨厌。”
周稚梨看着她,没有动。
“你终于不装了。”
宋清月靠在枕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忽然变得优雅起来。她看着周稚梨,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商品。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把我关在这里,你就赢了?周稚梨,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姓宋,宋家现在不会让我在这里待太久的。等他们把我接出去,你猜我会做什么?”
“你会做什么?”
宋清月笑了,笑容很甜。
“我会把你所有在乎的人,一个一个地毁掉。你哥哥,那个傻子,他现在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吧?傅斯安,听说他得了自闭症?可怜的孩子,连话都不会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