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泽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你让我搬走,我就不回去,你如果不让我住在家里,我就不回去。”
他抱着那个大书包,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眼神变了。
周稚梨看着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景泽——”
“梨梨。”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后半句话。
她转过头,看到陈知远站在候车大厅的入口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水。
他刚从雨里进来,肩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雨珠。
“小远哥哥?”周稚梨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陈知远走过来,目光在陆景泽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周稚梨脸上。
“我送一个朋友坐车,正好看到你的车停在门口。”
他顿了顿,“怎么了?”
周稚梨看了陆景泽一眼,叹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从她给陆景泽找房子,到今天早上他离家出走,到她在汽车站找到他。
她说得很简略,但陈知远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
“他不想搬走?”陈知远问。
“不想。怎么都不肯。”
陈知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陆景泽身上。
陆景泽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一个温和得像春风拂面,一个警惕得像受惊的兔子。
“梨梨,我有个提议。”
陈知远的声音很轻,“你信得过我的话,让景泽跟我住一段时间。”
周稚梨愣了一下。“跟你住?”
“我一个人住,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我平时工作不忙,可以照顾他。他上学的地方离我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陈知远看着她,语气诚恳,“你不是说他需要人管吗?我来管。我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我不会害他。”
周稚梨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陈知远是好意,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就是不舒服。
“小远哥哥,你不用——”
“我不是帮你。”
陈知远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我是帮他。他是个孩子,做了错事,需要有人拉他一把。你现在情绪不好,跟他硬碰硬,两败俱伤。不如让我来,你先缓一缓,等过段时间,你们再好好谈。”
周稚梨沉默了。她看着陆景泽,又看着陈知远,犹豫了很久。
“景泽,你愿意跟陈叔叔住吗?”
陆景泽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灭了,像一盏被人吹灭的灯。他看着陈知远,看着那张温和,清俊整过容的脸,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他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的那个人。
“不。”陆景泽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不要。”
陈知远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温和,笑容还是那么淡。
“为什么?”
陆景泽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只系好的鞋带,盯着那个被妈妈系得工工整整的蝴蝶结。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鞋面上。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要。”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小树。
陈知远没有追问。他转向周稚梨,笑了笑。
“孩子认生,很正常。你回去再跟他商量商量,不着急。”
他看了一眼手表,“我该走了。车快开了。梨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撑着伞,走进雨里。雨丝密密地斜织着,把他的背影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站出口的拐角。
周稚梨站在候车大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他今天出现得太巧了。巧得像安排好的一样。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转过身,看着陆景泽。
他还站在那里,抱着那个大书包,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系好的鞋带。
“先回家。”她说。
陆景泽没有动。
“你还会让我搬走吗?”
周稚梨沉默了一会儿。“再说。”
陆景泽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个核桃,但里面有一簇很微弱摇摇欲坠的光。
“妈妈,我不想跟那个叔叔住。”
周稚梨愣了一下。
“为什么?你以前见过他?”
陆景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稚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没有。我就是不想。”
周稚梨看着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重了几分。
“走吧。车在外面。”
陆景泽跟在她后面,步子很轻,很碎,像一只怕踩到地雷的小猫。他低着头,看着她的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的,很稳。他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妈妈。”
“嗯。”
“那个叔叔,你要不要远离。”
周稚梨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景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跟在她后面,低着头,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混在雨声里,无声无息。
上车之后,陆景泽坐在后座,抱着那个大书包,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周稚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车窗上,侧脸对着她,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景泽。”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警告我,不让我和那个叔叔走的近,你真的没有见过他吗?”
陆景泽抿了抿唇,收紧怀里的书包。
周稚梨无声的开着车,透过后视镜望向他,然后听到他开口,声音很小。
“没有,以前妈妈不是教育过我,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吗?我觉得他没那么好,妈妈,你别跟他走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