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珠滚落在地的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月光从大殿破掉的顶上照下来,落在玄寂身上。他那件被血泡过的僧袍,在月色下黑的发红。
玄寂慢慢的站直了身体。
腿骨断裂处发出摩擦声。他刚才震断了小腿骨,现在却用它支撑着身体,站的笔直。
玄寂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剃度戒刀。
刀身只有三寸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装神弄鬼!”
北燕王子吐出一口血,他刚才被摔断了脊椎,下半身动不了,只能用手撑着地面往后退。他看着提刀走来的和尚,喉咙里发出怪声。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狠角色,但从没见过这样的——腿都断了,满身是血,走起路来却像没事人一样。
特别是那个和尚,一只眼是金色,另一只眼是血红色。
“拦住他!都给我上!把他乱刀砍死!”
北燕王子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周围的北燕死士和禁军虽然心里发毛,但军令不能不听。十几个人对视一眼,大喊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举着武器朝玄寂冲了过去。
几把刀同时砍向玄寂的头顶。
玄寂没躲。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他一步踏出,身形快得像是原地消失了一样。
“噗。”
一声很轻的响动。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死士动作停住了。他们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红线,接着血就喷了出来。
玄寂的身影已经穿过了他们,到了三步外的地方。
他没有什么复杂的招式。
手里的戒刀只划出一道简单的弧线。
“太慢。”
玄寂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又有三个禁军倒下。他们甚至没看清玄寂是怎么出手的,只感觉脖子一凉,眼前就开始发黑,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自己还在站立的身体。
血溅在东宫红色的墙上,顺着那个金色的囍字往下流。
喜庆的红色,现在闻起来全是腥味。
“怪物……他是怪物!”
剩下的士兵开始往后退,手里的刀和腿都在发抖。
北燕王子已经退到了石柱边,背后是冰冷的石头,退无可退。一股热流顺着他的裤管淌下,在地上留下一滩水渍。
这个在草原上被称为人屠的王子,裤子都尿了。
玄寂走到了他面前。
一个高大的影子盖了下来,挡住了月光。
“你是人是鬼?”北燕王子胡乱的挥着手里的骨刀,“和尚不是不杀生吗!你会遭报应的!”
玄寂看着他。
他金色的左眼冷得像块琉璃,红色的右眼则像有火在烧。
“贫僧这就送你去见佛。”
玄寂抬起了手。
戒刀落下。
没有一点停顿。
“咔嚓。”
那把黑骨刀断成了两截。
跟着骨刀一起断开的,还有北燕王子的身体,从头到脚被劈成了两半。
两半尸体朝两边倒去,内脏流了一地。
大殿里安静的可怕。
只有远处火盆里的炭火偶尔炸裂出声响。
高台上。
萧彻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指甲都断了。他看着下面血泊里的人影,下巴微微张开,眼神空洞,像是没看懂眼前发生了什么。
这是他安排好的杀局。
用困龙阵对付云岫,让北燕死士围攻红莲卫,每一步都计算好了。
偏偏漏算了这个和尚。
谁能想到,大雍向来守规矩的圣僧,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萧彻跳起来,指着台下大喊,“谁杀了他,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这个赏赐让原本被吓住的死士们呼吸都重了几分。他们对视一眼,眼中的害怕慢慢被贪婪盖过。
“杀!”
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东宫的偏殿里又冲出一队黑衣人,这是萧彻压箱底的牌,这一百零八个死士是他用药养大的,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累。
玄寂侧过头,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那些人。
一百零八个。
正好是他那串断掉佛珠的数目。
“阿弥陀佛。”
玄寂低声念了一句。
他放弃防守,主动冲进了人群。
红色的僧袍在人群里快速的移动。戒刀很短,这反而让玄寂不得不跟人贴身打。
他靠近一个死士,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骨头就碎了。右手的戒刀顺势划开了对方的脖子。
温热的血溅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全是腥味。
玄寂的动作精准无比,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断掉的手脚到处飞。
有人想从背后偷袭,刀尖刺进了玄寂的后背。玄寂头都没回,反手把戒刀往后一捅,正好扎进偷袭者的心脏。然后拔出刀,回身一扫。
三颗人头飞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的背上、手臂、大腿,到处都是翻开的伤口,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他身上的血越流越多,动作却丝毫没有慢下来。
他每杀一个人,右眼里那抹红色就更亮一分。
云岫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毒烟的药效还没过,她的视线很模糊,只能看到那个红色的影子在人群里飞快的移动。
她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
她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临死前的惨叫,刀子切开肉的声音。
那个身影好像不知道累。
也不知道疼。
云岫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疼的她喘不上气。
她见过玄寂念经,见过他扫地,见过他喂流浪猫。那时候的他,干净纯粹。
可现在。
他站在尸体堆里,身上全是血,神情可怖。
是因为她。
是为了她。
云岫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的铁锈味。她不想哭,长公主从来不哭。可她的视线模糊了,有热流从眼角滑下。
“当啷。”
最后一把兵器掉在地上。
大殿里再也没有站着的敌人。
一百零八个死士,现在都成了尸体。
尸体堆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大殿,血流的能没过脚背。
玄寂站在尸堆的最高点。
他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手里的戒刀已经砍钝了,上面还挂着碎肉。
他慢慢的抬起头,看向高台。
那个方向,只剩下萧彻一个人。
萧彻瘫坐在龙椅上,两条腿抖个不停。他引以为傲的军队,花大价钱养的死士,在这个和尚面前,不堪一击。
没了。
全都没了。
玄寂没有上去杀萧彻。
他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
他一步步走下尸山,脚下的尸体发出“噗嗤”的声音。
他走到了云岫面前。
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玄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黑红色的血,黏腻,还在往下滴落。指甲缝里都是脏东西。
脏。
太脏了。
他下意识的把手往身后藏。
“贫僧……”玄寂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杀生了。”
云岫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交错的血痕,看着他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他那双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那又如何?”
云岫扶着旁边的柱子,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她向他走去。
玄寂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他偏过头,不想让身上的血腥味熏到她,“脏。”
云岫没有停。
她扑了上去。
她不在乎他身上的血和腥气,狠狠的撞进他怀里,双手抱住他满是伤口的腰,脸贴在他湿透的胸口。
“玄寂。”
云岫喊他的名字。
“你不是脏,”她抬起头,伸手去摸他的脸,用手指擦掉他眼角的血迹,“你是我的佛。”
玄寂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抖着,犹豫着,最后轻轻的放在了云岫的背上。
他不敢用力。
怕弄脏了她的红衣服。
虽然那衣服本来就是红的。
“阿弥陀佛。”
玄寂闭上眼,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
高台上。
萧彻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对在血泊里抱在一起的男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为什么?
为什么云岫宁愿要一个破了戒的和尚,也不多看他这个太子一眼?他手握大权,马上就要当皇帝了,可在这个女人眼里,他还不如一个浑身是血的秃驴。
“哈哈哈哈……”
萧彻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尖利,在大殿里回响。
“好一对亡命鸳鸯。”
萧彻扶着龙椅站起来,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
“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火光照着他扭曲的面容。
他转身走到龙椅后面,那里有一根引线,连着埋在东宫地下的上万斤火药。
“皇姐,这份大礼,你必须收下。”
萧彻手一松。
火折子掉了下去。
“嗤——”
引线被点燃,火花飞快的往地下钻去。
“一起死吧!”
萧彻张开双臂,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轰!”
第一声爆炸从地底下传来。
整个大殿剧烈摇晃,大石柱开始倒塌,房梁断裂,烧着的木头密集的砸落下来。
火光冲上天,一下子吞没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