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寂在一阵草药的苦涩气味中醒来。
他慢慢睁开眼,看到了竹屋顶,还有窗外山谷里清晨的薄雾。
闻到的除了药味,还有他种在屋前那片佛顶珠的香味。
这里是不语谷。
他回来了。
玄寂脑中闪过白马坡的血光,镇魔塔倒塌的巨响,最后是他抱着那个女人,在箭雨里冲进树林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流血太多,最后没力气了,晕了过去。
是谁带他回来的?
玄寂挣扎着想用胳膊撑起身体,左肩和后背传来一阵剧痛,让他瞬间没了力气,重重摔回床上。
“别乱动。”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玄寂费力的转过头。
云岫就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她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裙,长发用一根木棍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脸上没化妆,没了刻意的妩媚和柔弱,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此刻平静的像一潭深水。
“是你……”玄寂开口,声音很沙哑。
他的目光越过云岫,看到了她身后阴影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墨尘。
看到墨尘,玄寂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但他毕竟是玄忌,那个靠眼神就能震慑朝堂,靠一句佛号就能安抚百姓的圣僧。就算成了阶下囚,他骨子里的骄傲也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狼狈。
玄寂靠在床头,忍着背后的剧痛,缓缓坐直。他收起所有情绪,眼神再次变得平静,好像他不是个任人宰割的伤员,还是这个山谷的主人。
“看来,是贫僧小瞧了施主。”他看着云岫,语气恢复了平淡和疏远,“施主不仅能从萧彻手里逃走,还能找到贫僧这处地方,佩服。”
他想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抢回对话的主动权,把两人的关系拉回到“住持”和“施主”的位置上。
但云岫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这番没用的表演,眼神里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没接话,只是端起旁边桌上那碗黑乎乎的药,走到床边。
“喝了。”
她把药碗递到他面前,是命令的语气,不容拒绝。
玄寂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自己的生死被别人抓在手里的失控感。
他没伸手去接。
云岫也不生气,甚至嘴角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收回药碗,然后对着门口的阴影,淡淡的吩咐了一句:
“墨尘,按住他。”
“是,主子。”
阴影里的墨尘身形一闪,就鬼一样出现在床前。他一言不发,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玄寂的肩膀,把他按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玄寂的瞳孔一缩!
“你敢!”他想运起内力,却发现经脉里空荡荡的,一点真气都提不起来。
而墨尘那双藏在阴影下的眼睛,却透出一种报复似的、冰冷的快意。
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在自己手下挣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
“圣僧,时代变了。”
云岫慢步上前,在玄寂那写满震惊和屈辱的眼神注视下,一手粗暴的捏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端起碗,把那碗又烫又苦的药汁,毫不留情的全灌了进去!
“咳……咳咳……”
药汁呛进气管,玄寂剧烈的咳嗽起来,样子很狼狈。那股苦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这远不及他心里的屈辱和愤怒来的难受。
“玄寂。”
云岫随手把空碗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抽了条手帕,慢悠悠的擦着沾上药汁的手指,低头看着他,用一种冰冷的声音,为他,也为他们之间这段关系,立下了新的规矩。
“第一,你的命是我救的。从你醒来开始,它就不再是你自己的,是我的。”
“第二,在这里,你不是普渡寺的住持,也不是什么圣僧。你只是我的阶下囚,是我……疗伤用的一个工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顿了顿,扔掉手帕,伸出冰凉的指尖,在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侮辱性的拍了拍,“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让你生,你才能生。我让你死,你,就必须死。”
“你听懂了吗?我的……圣僧?”
山谷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玄寂靠在床上,死死的瞪着她。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开玩笑或者试探的意思。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冰冷的、把他当成私有物品的占有欲。
比他之前对她的,还要直接,还要不讲道理。
“你……”
他刚想反驳,云岫却已经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墨尘,看好他。他要是再不听话,就打断他的腿。”
丢下这句话,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口。
墨尘对着她的背影恭敬的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重新看向床上的玄寂。
竹屋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玄寂靠在床头,胸口剧烈的起伏。他心里又屈辱又愤怒又不甘心,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可是玄寂!是大雍王朝的帝师!是万人敬仰的佛子!
他怎么能被一个女人,用这种方式对待?!
他试着挣扎,试着反抗。但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墨尘毫不留情的镇压,和伤口被撕裂的剧痛。
渐渐的,他放弃了。
接下来的几天,对玄寂来说,是地狱般的折磨。
不是身体上的。
是精神上的。
云岫每天都会亲自来给他换药、喂食。
她的动作生疏又粗鲁。
换药的时候,她会直接撕开粘在伤口上的旧纱布,带起一片血肉,疼得他浑身抽搐。然后,她会把冰冷的药粉,一股脑倒在伤口上,再用像是捆人一样的方式,胡乱的缠上新绷带。
喂食的时候,她从不问他想吃什么。端来一碗烤的半生不熟的兽肉,就用匕首切下一块,直接塞进他嘴里,逼他这个吃了二十多年素的和尚,咽下那带着血丝的肉块。
整个过程,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恨,没有爱,更没有一点**。
那是一种纯粹的、把他当成东西对待的冷漠。她像是在修一件坏掉的工具,或是在喂一头待宰的牲口。
这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照料,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摧毁玄寂的骄傲。
他引以为傲的佛心,他的自持力,他身为圣僧的尊严……在这日复一日充满屈辱的日常中,被一点点的碾碎。
他开始怕她来,又盼着她来。
因为,只有在她出现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哪怕,只是作为一件属于她的东西活着。
这一天,云岫照例来给他换药。
当她那双冰凉的手,再次毫无顾忌的在他光着的后背上涂抹药膏时,玄寂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
他死死的咬着牙,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感觉到了彻底的、无法反抗的无力。
他,被她驯服了。
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残忍又温柔的方式。
云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她涂抹药膏的动作,第一次,停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凑到他耳边,用那冰冷平淡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轻声问道:
“圣僧,很疼吗?”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所有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