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宅
陈远坐在周家老宅的正厅里,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周万全坐在对面,搓着手,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精明和算计。
“我可没想找什么女儿。”周万全摇了摇头,“庶女而已,找回来又怎么样?身子都坏了,难道还想我养着不成?”
陈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在来之前就猜到了,这趟不会太顺利。
商人重利,亲情在他们眼里,有时不过是一笔买卖。
庶女,更是买卖里可以舍弃的部分。
“你那女儿应该已经被沈珏弄死了,也没必要找回。”陈远端起茶盏,又放下,“只是你被沈珏搞得京城生意都没了,难道你没想报复回来?”
周万全的脸色变了变。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只是商户,他一个做官的,我跟他斗什么?不合算。”他抬起头,打量着陈远,“他难道得罪了你的主子?”
陈远没有否认。
“是。他得罪了我主子,我主子要办他。与你有利,你还能讹他银子。要知道,当年你的绸缎庄可是赚钱得很,就那么没了,多可惜。”
周万全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想起当年在京城的铺子,想起那几间位置最好的店面,想起每天进进出出的客人,想起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一样进来。
然后,一切都毁了。
沈珏一封书信,铺子被封,货物被扣,他在京城十几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妈了巴子。”他啐了一口唾沫,眼睛红了,“那个沈珏,就是欺负我是最底层的商人。骗了我的钱,睡了我的闺女,还封了我的铺子。就是看我不敢告他而已。”
陈远看着他,没有催促。
周万全骂完,喘了几口气,忽然问:“对了,你主子是谁?官没他大,我可不想淌这浑水。反正我们周家,哪里都能赚钱。”
陈远从腰间解下腰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长公主府。”
周万全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那块腰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了。
“什么?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不知道您……”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精明和算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巴结,
“他得罪了长公主不成?他难道敢动长公主的女儿?他真是活腻了!”
陈远摆了摆手。
“那倒不是。只是我们小郡王看他不顺眼,想玩玩他。”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既然你不敢,我找别人就是。想和我们小郡王攀关系的人可不少。本想让你回京城开店的,看来你也看不上。”
他转身要走,“那我就走了。”
周万全连忙跑过来,拉住陈远的袖子,急得满头大汗。
“不是,不是,官爷,你不要走!我请你们吃饭!我们虽是小县城,但是什么都有,别走!”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喊,“来人!备酒席!快去!”
陈远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万全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诚恳
“小郡王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本就想去寻女儿的,女儿就是我的命。我一定要找沈珏,要我女儿的命!”
陈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就好。”
从周家老宅出来,陈远上了马车。
护卫跟在后面,马蹄声哒哒哒地响。
陈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起周万全那张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商人重利,可恨到骨子里的时候,也会拼命。
马车辚辚向前,往京城驶去。
陈远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田野。
沈珏,你得罪的人,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沈疏竹正在灯下看书。
玲珑把周万全的事说了一遍,笑得前仰后合。
“小姐,您是没看见,那周老爷一听是长公主府,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开始还说‘庶女而已,找回来又怎么样’,后来恨不得把‘女儿就是我的命’挂在嘴边。”
沈疏竹翻了一页书,淡淡地道:
“商人重利。有上面人撑场子,他们就会去办事,把这事情办好,就是登天梯。在他心里哪里有什么亲情可言,最后都是利益。”
谢清霜趴在桌上,托着腮,哼了一声。
“这种人,要不是有利可图,才不会帮我们。”
沈疏竹放下书,看着她。
“有利可图就够了。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谢清霜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沈疏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周万全这枚棋子,已经入局了。
接下来,就看林晴那边,药下得怎么样了。
她放下茶盏,继续看书。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三个各怀心事的姑娘。
周万全派去京城的人,第六天才灰头土脸地回来。
那人叫周福,是周家的老仆,腿脚快,脑子也不笨。
他到了沈府门口,连门都没进去。
“小的去沈府打听庶小姐,门房说,他们家少爷只有一位正妻,没有什么妾室。”周福站在周万全面前,低着头,“小的不信,在沈府外面转了几天,逢人便打听。沈府上下,确实没有妾室。连收房的丫头都没有。”
周万全手里的茶盏顿了顿。
“那庶小姐呢?”
周福的声音更低了。
“怕是不在了。”
周万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盏,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好啊!好!”
他拍着桌子,
“这口恶气,能报!还能回京城,还能跟长公主攀上关系!”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双手合十,
“财神爷给我指路啊!”
周福站在一旁,看着老爷那副模样,心里一阵发寒,庶小姐的命,在老爷眼里,不过是攀附权贵的梯子。
林晴回到沈府后,一切照旧。
她每天按时起床,给婆婆请安,打理家务,笑脸迎人。
没人看出她有什么不同。
可她心里,恨得牙痒痒。
她恨沈珏。
恨他害了妹妹,恨他害了那么多姑娘,恨他把自己当摆设,恨他毁了她的人生。
她每天早晚,趁人不注意,把药粉放进沈珏的粥里、牛乳里。
沈疏竹说每日一次即可,她觉得不够,想早点看到药效。
一天两次,早晚各一勺。
第十天,沈珏开始往府里找大夫。
林晴吓了一跳,怕大夫发现什么,那几天没敢下药。
沈珏找大夫,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力不从心—那方面,不行了。
大夫来了,诊了脉,说是公务繁忙,累的。
还有个大夫说,可能是心理问题。
开了几副壮阳药,让他回去喝。
沈珏照三顿喝,喝了几天,感觉又行了。
林晴那几天没下药,加上壮阳药的功效,沈珏觉得自己又恢复了雄风。
他安分了没几天,又开始往外跑。
林晴留了个心眼,让人跟着他。
跟着的人回来说,沈珏去了城外的一个庄子,那庄子上,养着几个小丫头,年纪最小的才十二岁。
林晴听完,手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让丫鬟备车,回了娘家。
林尚书下朝回来,刚进门,就看见大女儿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
林夫人也在,眼眶红红的。
“爹。”林晴站起身,把沈珏在庄子上养小丫头的事说了一遍,“那庄子上,养着几个小丫头,最小的才十二岁。”
林尚书的脸色沉下来。
“庄子的位置,知道吗?”
林晴点头。
“知道。我让人跟着去的。”
林尚书沉默了一会儿。
“药呢?还在下吗?”
林晴摇头。
“他找大夫那几天,我没敢下。现在他吃壮阳药,我也没敢下,怕冲撞了。”
林尚书点了点头。
“停几天也好。等风声过了,再继续。二十天后,按沈神医说的办。”
林晴点头,转身要走。林尚书叫住她。
“晴儿。”
林晴回过头。
林尚书看着她,一字一句。
“这二十天,你受委屈了。”
林晴的眼泪涌出来。
她摇了摇头,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