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太阳落山了。
最后一位客人拎着东西走出店门。是个老太太,买了两包牙粉,一筒牙膏。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年桂花开了,我再来。”
柳娘子笑着应了一声。
门外的光线暗下来。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小川把门口那两根绳子收起来。没用上几次,但备着心里踏实。
阿福爬上梯子,把屋檐下那块红绸解下来。叠好,拍了拍灰,放进柜台下面的柜子里。明年还能用。
柳娘子把体验区的样品一样一样归置整齐。牙粉收进柜子,牙膏盖好木塞,刷子摆回筐里。她看着那把刷子样品,愣了一下。这几天,送出去多少把?她没数,但知道很多。
三天的中秋活动,正式结束了。
大家不约而同往后院走。没人说话。
阿福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小川靠在墙边。翠娘揉着手腕,慢慢坐下来。柳娘子端了一壶凉茶,给每人倒了一碗。
吴账房最后一个进来。他手里拿着账本,还有那把算盘。
大家看着他把账本摊开在桌上。看着他把算盘放好。看着他拿起笔,蘸了墨。然后开始拢账。
三天的流水,一笔一笔加起来。
阿福在旁边看着,眼睛跟着吴账房的笔尖走。小川伸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凑到账本上去。翠娘攥着手,手心都是汗。柳娘子盯着账本不说话。
没人催,但都在等。
吴账房拨了很久的算盘。“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后院里响着。
一页,两页,三页。他翻得慢,拨得也慢。每拨完一笔,就用笔在数字后面点一下。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点红。后院里光线暗下来,柳娘子起身点了一盏灯,放在桌角。
灯光照着账本,照着吴账房的手。
终于,他拨完最后一笔。停了一下,又从头到尾加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没说话,把账本推到林悠悠面前。
林悠悠低头看。最下面那行数字,用墨圈了起来。她看了好几眼,确定没看错。
比平时一个月还多。
阿福第一个忍不住:“东家,多少?”
林悠悠把数字报出来。
阿福张大嘴,半天合不上。小川一拍大腿:“卧槽!”他从凳子上滑下去,差点坐地上。翠娘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柳娘子没出声,但眼眶有点红。她低下头,装作喝茶。
吴账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动。
林悠悠站起来,走到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几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她一个一个发过去。阿福一个,小川一个,翠娘一个,柳娘子一个,吴账房一个。
“这是提前说好的节礼。”她顿了顿,“比说好的厚一点。”
阿福接过布包,掂了掂,眼睛亮了。他嘿嘿笑了两声,把布包凑到耳边摇了摇,听见铜板碰撞的声音,笑得更开心了。
小川把布包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又拍了拍,确认没掉。
翠娘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串铜板,还有一小块碎银子。她赶紧又系上,脸红了。
柳娘子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吴账房也没打开,放在膝盖上,手轻轻压着。他看着林悠悠:“东家,这……”
林悠悠摆摆手:“应该的。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
没人再说什么。但每个人脸上,都有点不一样的光。
周嫂把晚饭端上来了。比平时丰盛得多。一盆红烧肉,一盆鱼,一盆炒鸡蛋,还有一大碗汤。白米饭盛得冒尖。
大家围坐着吃。这回不是闷头吃了,开始有人说话。
阿福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今天我可跑断了腿。库房到前头,前头到库房,少说跑了二十趟。”
小川不服气:“你跑腿,我站门口,晒了一天。我招呼进来多少人,你知道不?”
翠娘插嘴:“我找零手都不抖了。第一天还抖,今天一点不抖。”
柳娘子笑了:“你那是不抖吗?你是抖麻木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笑着笑着,又低头吃饭。
吃完饭,吴账房又拿出账本。
“还有个事。”
他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记着这几天的销售分类。牙粉卖了多少,牙膏卖了多少,桂花牙粉卖了多少,刷子送了多少。数字清清楚楚,一行一行。
他说:“以后进货,心里有数了。牙粉多备,牙膏再多备。桂花牙粉这种,明年可以多做点。”
林悠悠点点头。
吴账房把账本合上。
“还有,那些没买到桂花牙粉的。我记了几个,说是明年还要来。”
林悠悠说:“留着,明年有用。”
林悠悠站起来:“今天早点回去歇着。明天不用早起,睡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阿福说:“不行,我明天要去胡木匠那儿看看。”
小川说:“我也去。”
柳娘子说:“我要回趟娘家,这几天的事,得跟家里说说。”
翠娘点点头:“我也是。”
吴账房没说话。他把账本收好,慢慢站起来:“老朽也回去了。这几天,骨头都散了。”
大家散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悠悠一个人坐在后院。
月亮还没落,挂在桂花树上面。桂花还在香,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把这三天的经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贴红纸那天,到写告示那晚,到第一天开门,人涌进来,到刷子告急,胡木匠连夜赶工,到刚才,大家坐在这儿数铜板。
三天,像过了三年,又像只过了一瞬。
她站起来,走到店门口。街上已经没人了,铺子都关了门,灯笼都熄了,只有远处还有几声狗叫。
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凉。她转身回去。
推开后院的门,那棵桂花树还在那儿。风一吹,沙沙响。
回到屋里,她把那个布包打开。是给吴账房他们的节礼。她自己那份,在里面。
几串铜板,一小块碎银子。她数了数,又包好,放回柜子里。
躺下,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事,后天的事,下个月的事。刷子扩产的事,软毛刷子的事,明年桂花牙粉的事。
转着转着,眼皮沉了。
窗外有风。桂花树还在沙沙响。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