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歇了一天,重新开门。
阿福把门板卸下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了。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三五个等着的人凑过来。
林悠悠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这几个人,心里有数。头两天生意还可以。中秋那波余热还在,有人是那天没买着,专程来的。有人是听亲戚说的,来看看。有人就是路过,见开门了,顺道进来。
吴账房手里的笔没停过,一笔一笔地记。阿福跑前跑后,脸上的笑没收过。小川把门口那两根绳子又拴上了,这回拴得规规矩矩,两头一拉,人就得绕着走。翠娘的腿好多了,走路不瘸了,找零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很。柳娘子在柜台边站着,时不时跟熟客打个招呼。
“王婶儿,来了?”
“来了来了,那天人多,没挤进来。”
“今儿好好看看,有合适的拿。”
“行。”
第三天,人少了一点。第四天,更少了。第五天,吴账房的账本上,流水一天比一天往下走。
林悠悠站在柜台边上,看他记账。
她问:“多少?”
吴账房抬起头,回答:“比昨儿少了两成。差不多回到活动前了。”
林悠悠没说话。她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心里清楚。那一波热度,过去了。
八月二十三,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阿福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说:“师娘,今儿到现在,才进来七八个人。”
林悠悠应道:“嗯。”
阿福又说:“买了东西的,四个。”
林悠悠:“嗯。”
阿福转过来,问道:“要不,咱们再搞个什么活动?”
林悠悠看了他一眼,问道:“搞什么?”
阿福挠头,说:“呃……我也不知道,就是,再热闹热闹?”
林悠悠没接话。她走到货架边上,看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东西。牙刷。牙膏。刷子。抹布。皂角。都是老几样。
门口有人进来。是熟客,姓周,住在街尾,每月来两三回。
“林老板。”周叔点点头,在店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货架上扫了一遍。
他问:“最近还有什么新鲜的没?”
林悠悠顿了一下,指着说:“这批刷子是新做的。胡木匠的手艺,比上回那批还密实。”
周叔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问:“别的呢?”
林悠悠答:“没了。”
周叔说:“行。”他拿了两盒牙膏,“就这个吧,老样子。”付了钱,走了。
林悠悠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带着点失望。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往街那头去。
柳娘子走过来,低声说:“这阵子好几个这样的,进来就问有没有新鲜的。”
林悠悠应道:“嗯。”
柳娘子顿了顿,又说:“听说没有,就买老几样走了。胃口被吊起来了,得接着喂。”
林悠悠点点头,没说话。
她在店里转了几圈。从门口走到柜台,从柜台走到货架,从货架走到体验区,又从体验区走回门口。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货架还是那个货架。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对头回来的熟客来说,进店就知道会看见什么。没有惊喜,就没有冲动。
她站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有人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一下,买了串,走了。有人在布庄门口站着,跟掌柜的说话。还有几个小孩儿跑过去,追着一条狗。热闹都是别人的。
她开始回想中秋那几天。到底是什么让人掏钱?便宜,肯定是。但不止是便宜。还有那种气氛。
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抢,有人买到了,高兴得跳起来,有人没买到,急得直跺脚。有人买了三把刷子,出门就被邻居拦住,问在哪儿买的。那些气氛,平时没有。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词:热闹。
人喜欢热闹。哪怕不买东西,也愿意往热闹的地方凑。街口那个说书的,天天围一圈人,没几个给钱的,但人都愿意站着听。茶馆里有人唱曲儿,座儿满了,站着也要听。热闹本身,就是吸引力。
如果店里平时也能有点热闹,哪怕是小热闹,是不是也能留住人多看两眼?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脑子里过了好几个念头。
搞个小茶会?请老顾客来坐坐,喝杯茶,吃点零嘴。不行,太麻烦。茶叶要钱,零嘴要钱,还得有人招呼。而且跟店里不搭,卖的是牙刷牙膏,喝茶算怎么回事。
推个新品?上哪儿找新品去。牙刷就那样,牙膏就那几样,刷子还能做出花来?要么动静太小,要么太麻烦,要么跟店里不搭。都不对。
晚上,吃过饭,她一个人坐在后院。桂花树在暗处站着,看不清叶子,只看见一团黑影。天上没月亮,风有点凉。
她脑子里还在转,转来转去,忽然想起以前在系统里见过一种东西,叫盲盒。就是把东西装在不透明的盒子里,买的时候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有人为了凑齐一套,买几十个。有人运气好,开出稀罕的,能高兴半天。
但那玩意儿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拿过来太怪。这里的人,买东西就买东西,盒子就是盒子,没见过这么玩的。不过,那个“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留了下来。
她坐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麻了。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怎么才能让进店的人,有点小期待?怎么才能让老顾客,愿意多来几次?怎么才能让“悠悠百货”不只是一个买东西的地方?这些问题,今晚没有答案。
她抬头看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答案会来的,总会来的。
回屋的时候,她碰见阿福从后院角屋出来。
阿福问:“师娘,还没睡?”
林悠悠答:“睡不着。”
阿福挠挠头,说:“我也是。白天没事干,晚上反倒精神了。”
林悠悠笑了一下,说:“早点睡吧,明天还开门。”
阿福应道:“哎。”
阿福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师娘,咱们明天……”
林悠悠打断他,说:“明天再说。”
阿福应道:“行。”
阿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