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卿卿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一个味道。
潮湿的,阴凉的。
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样,不对,好像是蛇。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
衣裳好好的,身上也没什么异样。
可那股味道,好像还黏在鼻子里。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
洗漱完,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廊下的花开了几朵,红的白的,热热闹闹的。
可越卿卿站在门槛上,总觉得这院子跟昨天不一样了。
她看了半天,终于看出来。
那面墙。
她昨晚爬的那面墙,高了一截。
新砌的砖颜色浅一些,湿漉漉的,泥还没干透。
越卿卿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墙,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姑娘醒了?”
丫鬟从廊下过来,笑眯眯地请安:“少爷在花厅等着姑娘用早膳呢。”
越卿卿收回目光,跟着丫鬟往花厅走。
一路走,一路看。
这宅子还是那个宅子,一草一木都没变。
可她就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洒扫的仆从,那些来往的丫鬟,好像都在看她。
不是那种伺候主子的看,是那种盯着。
她走过去,他们的目光就跟过去。
她停下,他们的目光也停下。
越卿卿加快脚步。
花厅里,裴嵘坐在桌前,面前的粥碗没动。
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醒了?”
那声音温和得很,和往常一模一样。
可越卿卿站在门口,忽然不想往里走了。
“过来坐。”
裴嵘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越卿卿没动。
她站在门槛上,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花厅的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裴嵘脚边。
“裴嵘。”
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要稳。
“我要走。”
裴嵘的动作顿了顿。
只是一瞬。
然后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脸上还是那个笑,温润如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去哪儿?”
“回我该去的地方,朔方城。”
裴嵘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只闹脾气的猫。
“阿樾,”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你才来三天。”
“我知道。”
“你不喜欢这里?”
越卿卿抿了抿唇。
不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里让她喘不过气。
这院子太静了,静得像一口井。
这宅子里的人太多了,多到每一个都在看她。
还有裴嵘。
裴嵘看她的时候,她总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
不是恶意的,不是凶狠的。
只是——盯着。
像是盯着一个迟早会落进网里的猎物。
“我爹一个人……”
“义父那边,”裴嵘打断她,语气平平淡淡的,“我已经派人送信去了。”
越卿卿一愣。
“你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裴嵘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向她。
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阿樾。”
他在她面前站定,离她不过一步远。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昨晚那种潮湿阴凉的,是平日里那种清淡的、像是什么香料的气息。
可她还是想起昨晚那个梦。
那个她想不起来的梦。
“义父的回信,应该这几日就到。”
裴嵘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在我这儿住得好好的,肯定会放心。”
越卿卿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忘了,她本来就站在门槛上。
脚下一空,她整个人往后仰去。
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凉凉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
裴嵘把她拉回来,拉到自己面前。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阿樾,”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你不想住在这里?”
越卿卿没说话。
她想抽回手,可他攥着不放。
那力道不大,可就是挣不开。
“那我陪你回朔方城。”
裴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越卿卿愣住了。
“你陪我?”
“嗯。”
裴嵘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又变回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我本来就是来接你的。”
他笑了笑。
“接你回去,见义父。”
越卿卿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见我爹做什么?”
裴嵘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很深。
很沉。
像是井底的水,看不见底。
“裴嵘?”
“阿樾。”
裴嵘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派人送信给义父,不只是告诉他你在我这儿。”
他顿了顿。
“我还问他,我们的婚期定在何时。”
越卿卿站在原地,耳边嗡的一声。
他说什么?
她听见了。
可她觉得自己没听见。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抖。
裴嵘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说,”他一字一字,慢慢的,“我要娶你。”
“带你回朔方城,成婚。”
日光从越卿卿背后照进来,照在她僵硬的背上,照在她发白的脸上。
她看着裴嵘,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他唇边那抹淡淡的笑。
忽然想起昨晚。
想起那面加高的墙,那股潮湿阴凉的味道。
还有那句话……
“我等你长大,等了很久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听见了,还是梦见了。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让她走。
不是今天。
不是明天。
从来都没有。
“义父的回信,”裴嵘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哄小孩,“应该就这一两日了。”
他伸出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动作温柔得很,温柔得像是最体贴的兄长。
“阿樾,”他说,“我们回家。”
越卿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润如水,清澈见底。
可她知道,那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
“我不会跟你回去,我在京城还有事情要做。”
越卿卿正脱掉他拉着他的手,裴嵘轻笑:“你是指,天音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