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在掌心咔咔作响。
孔祥熙盯着茶几上那份厚厚的报告,眉头拧成了疙瘩。
“吴老弟。”
他没抬头,“你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吴融坐在对面,双腿交叠,从怀里掏出烟盒。
“大吗?”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比起院长您在美联储的户头,我这点生意,也就是个摆地摊的。”
核桃声停了。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宋秘书站在墙角,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
这话太露骨,直接掀了孔家的底裤。
“年轻人,说话要过脑子。”
孔祥熙抬起眼皮,
“戴雨农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手里那几条枪,我想捏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您动不了我。”
吴融划燃火柴。
嗤。
火苗窜起。
“您的手,现在正忙着堵窟窿。”
他甩灭火柴,烟雾喷向天花板,
“法币贬值的速度比印钞机还快。上个月一百块能买两头牛,现在只能买一盒火柴。”
“国库里的黄金正往美国人的口袋里流,用来买那些二战剩下的破烂军火。”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院长,这艘船要沉了。”
孔祥熙一拍桌子。
“放肆!”
“我不放肆,谁来救您?”
吴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捆钞票。
崭新的法币,油墨味刺鼻。
他随手把那捆钱扔进旁边的壁炉。
火焰瞬间吞噬了钞票,烧得比木炭还旺。
“这就是您现在的资产。”
吴融指着壁炉,
“废纸。不管您在重庆存了多少,一旦那边的军队打过长江,这些东西连擦屁股都嫌硬。”
孔祥熙盯着壁炉里的火光。
那捆钱眨眼就成了灰烬。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吴融说的是实话。
作为财政部长,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国家的经济底子已经烂穿了。
赤字每天都在吞噬着国民党的生命力。
“你想干什么?”
孔祥熙的声音低沉下来。
“帮您把鸡蛋换个篮子。”
吴融打了个响指。
宋秘书立刻上前,把一个新的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没有钱。
只有一叠照片,和几块黑黝黝的矿石样本。
“这是什么?”
“缅甸,黑石峡。”
吴融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正在轰鸣的兵工厂车间,流水线上全是崭新的半自动步枪,
“我有独立的电力系统,有完整的钢铁冶炼厂,还有两条直通仰光港的运输线。”
他又拿起那块矿石。
“钨矿。纯度百分之七十。这东西在国际市场上,比黄金还硬。”
孔祥熙拿起矿石,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眉头跳了跳。
“你要我投资?”
“不,是洗钱。”
吴融把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您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资产——法币、债券、还有那些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军用物资,折价给我。”
“我通过缅甸的渠道,把它们变成钨矿、橡胶、翡翠,然后运到美国或者欧洲,变成美金,存进您的海外账户。”
孔祥熙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这是一条完美的洗白通道。
以前孔家的钱要出去,得经过层层盘剥,还得防着政敌盯着。
如果有这样一条隐秘的地下走廊……
他放下矿石,重新靠回椅背。
“风险太大。戴雨农盯着你,cc系盯着你,就连委座也盯着你。”
“把钱交给你,等于肉包子打狗。”
“所以我给您准备了一份保险。”
吴融把皮箱的夹层撕开。
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滑了出来。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枚红色的火漆印。
“这是什么?”
“政学系准备在下周中常会上弹劾您的材料。”
吴融把档案袋推过去,
“包括您二公子在上海倒卖棉纱的证据,还有大公子在香港私吞救济款的账目。连证人的口供都在里面。”
孔祥熙一把抓过档案袋,拆开线绳,抽出文件。
只看了三行,他的手就开始抖。
这是绝密。
这些交易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人查到底掉?
“戴雨农查不到,不代表我查不到。”
吴融弹了弹烟灰,
“我有我的渠道。这份东西如果出现在委员长的案头,或者是《大公报》的头版……”
孔祥熙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吴融。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抠出了褶皱。
“你威胁我?”
“我是在救您。”
吴融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这份材料,我原本可以卖给陈立夫,或者宋子文。他们出的价,绝对比您高。但我把它送给您。”
“为什么?”
“我要的不仅仅是钱。”
吴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我要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乱世里,建一艘诺亚方舟。您是财神爷,这艘船的龙骨,得您来出钱铺。”
屋内死寂。
只有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孔祥熙手里捏着那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文件,脑子里飞速旋转。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有枪,有钱,有渠道,还有让所有人都忌惮的情报网。
拒绝他?
那份文件明天就会变成射向孔家的子弹。
合作?
那就是上了一条贼船。
但这条贼船,看起来比国民党这艘破轮船要稳当得多。
“百分之二十。”
孔祥熙突然开口。
吴融转身。
“什么?”
“洗出来的钱,我要抽两成手续费。而且,你要保证我在海外账户的安全。”
吴融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一成。而且,您得动用财政部的关系,给黑石峡批一张特别通行证,免检。”
孔祥熙咬牙:“你太贪了。”
“贪?”
吴融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
“院长,等到大厦将倾的那一天,您会感谢我今天的。那时候,除了我,没人能保住您的家产。”
两人对视。
空气凝固。
五秒后,孔祥熙把那份黑材料扔进壁炉。
火焰吞噬了纸张。
“成交。”
吴融拿起桌上的皮箱,扣好。
“宋秘书会跟您对接具体的细节。”
他微微欠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院长,合作愉快。”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身后,孔祥熙瘫坐在沙发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盯着壁炉里尚未燃尽的纸片,喃喃自语:“这天下……要变了。”
孔公馆大门外。
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停在阴影里。
吴融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驾驶座上的人回过头。
高源。
cc系的核心干将,中统现在的红人。
“谈妥了?”
高源递过来一支烟。
“妥了。”
吴融没接烟,从怀里掏出那块钨矿石,在手里抛了抛,
“孔院长是个识时务的人。”
高源发动汽车,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两道扇形的痕迹。
“陈次长让我转告你,只要能把孔胖子拉下水,你要的那个西南绥靖公署的编制,中统全力支持。”
高源握着方向盘,车子滑入雨幕,
“不过吴兄,你这招两头吃玩得太险。戴雨农要是知道你坐了我的车……”
“他知道。”
吴融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不仅知道,还会装作不知道。”
“哦?”
“他也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吴融的声音很轻,“高兄,你也一样。这车开得再稳,前面要是悬崖,你也得跳车。”
高源的手抖了一下,车子轻微晃动。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吴融。
那个男人闭着眼,脸庞隐没在阴影里。
“你去哪?”
高源问。
“去码头。”
“这么急着走?”
吴融睁开眼,“有客人在等我。财神爷搞定了,接下来,该去见见那些真正拿枪的人了。”
车子转过街角,驶向朝天门码头。
那里,一艘挂着美国国旗的货轮刚刚靠岸。
货舱里装的不是面粉,是满满当当的道奇卡车和美式吉普。
吴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高兄。”他突然开口。
“怎么?”
“听说你最近在追查一个叫的赤党?”
高源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怎么,吴兄也有兴趣?那娘们滑得很,让我抓到,非扒了她的皮。”
吴融转过头,看着高源的后脑勺。
“没兴趣。只是提醒你一句,有时候抓到了鱼,未必能吃进嘴里,小心卡了喉咙。”
高源没听出话里的杀意,只当是同行的嘲讽。
“放心,我胃口好得很。”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泞。
远处,黑石峡的机器正在日夜不休地轰鸣。
那里的每一颗子弹,都将刻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