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军统局总部。
戴隐没有动。
他的手指,停留在放大镜的木柄上,整个人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桌面上,两张照片并排摆放。
一张是“田中义男”在陆军士官学校的毕业合影,另一张,是代号“青鸾”的绝密档案照。
放大镜下,两双眼睛,如出一辙。
沉静,锐利,带着不属于那个年龄的沧桑。
毛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从未见过老板这副模样,那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野兽发现猎物踪迹后,极度专注的、冰冷的兴奋。
许久。
戴隐缓缓放下了放大镜,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响鼻。
他没有对毛锋说到“青鸾”的事。
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老板?”毛锋试探着问。
戴隐拿起那份关于“田中义男”的背景调查报告,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身旁的火盆。
“这份报告,是垃圾。”戴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派‘壁虎’去南京,让他换个方法查。”
毛锋心中一凛。
壁虎,军统最顶尖的渗透专家,擅长从目标最意想不到的外围撕开缺口。
动用他,说明老板对这个“田中义男”,已经从“怀疑”,上升到了“必杀”的层面。
“查什么?”
“查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的,或者被别人刻意掩盖的东西。”
戴隐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比如,他在学校里,有没有跟人结过死仇?有没有加入过什么秘密社团?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私人关系?”
戴隐的目光,变得幽深。
“我要的,不是一份履历。我要的,是这个人面具之下,所有的血肉。”
“是!”毛锋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密室内,只剩下戴隐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张“青鸾”的档案照,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青鸾,如果是你……那你这次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
同一时间,南京,霞飞路18号。
书房内,吴融正对着一盏酒精灯,小心翼翼地调试着一支刚到手的德制注射器。
他很平静,手术的成功和药品的到手,都在计划之内。
然而,就在他拧紧针头的瞬间,脑海深处,那片由无数数据流光构成的浩瀚星海,猛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道前所未有的、深红色的警报,在“命运沙盘”的中央炸开!
【最高等级威胁预警!】
【目标人物“戴隐”已启动“Level-S”级深度背景验证协议!】
【调查逻辑已变更:由“忠诚度评估”转为“身份源头追溯”!】
【警告:目标已派出顶级渗透专家“壁虎”,调查方向锁定“田中义男”所有非公开社会关系及历史污点!】
吴融的动作,停住了。
他手中的注射器,离酒精灯的火焰,只有不到一厘米。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出事了。
戴隐那条老狐狸,在自己滴水不漏的背景报告里,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他不相信“田中义男”这个身份了。
普通的调查,吴融不怕。他用系统伪造的身份,足以应付全世界最严密的审查。
但戴隐的手段,不是审查。
是挖掘。
他会像一只钻进尸体里的蛆虫,去啃食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角落,去寻找那些连“田中义男”本人都未必记得的细节。
一旦“壁虎”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挖出了与系统数据库不符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吴融的整个身份链,就会瞬间崩塌!
吴融缓缓将注射器从火焰上移开,眼中没有一丝慌乱,只有绝对的冷静。
他的大脑,在零点零一秒内,开始疯狂运转。
【启动“命运沙盘”反向追踪模块,锁定“壁虎”当前位置及行动轨迹!】
【指令确认。】
【正在扫描南京城内所有异常信息交互点……匹配目标行为模式……】
【目标“壁虎”已锁定!当前位置:日军宪兵队司令部,外围茶楼。接触目标:宪兵队外勤雇员“野口健”。】
够快,也够狠。
不从内部查,而是从最不起眼的外围雇员入手,靠闲聊和收买,拼凑出“田中义男”在同僚眼中的印象。
吴融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戴隐想挖坟,那我就亲手给你造一座更逼真的坟。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日本陆军总医院后勤部的内线。
“佐藤君,是我,铃木。”
电话那头,佐藤信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激动和恭敬:“铃木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你现在,立刻去找宪兵队一个叫‘野口健’的人。他应该正在司令部附近的一家茶楼喝茶。”
“野口健?”佐藤信愣了一下,“我认识他,一个很贪财的家伙。”
“很好。”吴融的声音不带感情,“你去找他,告诉他,你替一个‘朋友’传话。就说,陆军医院新来的铃木医生,对‘田中义男’这个名字很感兴趣。如果他能提供一些关于田中在军校里的‘趣闻’,尤其是那些不方便记在档案里的,铃木医生会送他一份足够让他还清所有赌债的大礼。”
佐藤信虽然不明白,但没有丝毫犹豫:“嗨!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吴融立刻启动了系统的第二步指令。
【“身份伪造”模块能量残余调用。】
【启动“信息污染”协议。】
【目标:为“田中义男”构建一份全新的、充满矛盾与缺陷的“黑历史”。】
一份混杂了七分真、三分假的信息流,瞬间在吴融的脑海中生成。
这份“黑历史”里,“田中义男”不再是那个履历光鲜的精英。
他变成了一个性格孤僻、恃才傲物、因得罪了陆军大臣的侄子而被处处排挤的“非主流”。
他的许多功劳被人冒领,档案也被人恶意修改,甚至还因为一起莫须有的“风流案”而受过处分……
这些信息,将通过佐藤信的嘴,变成“内部八卦”,再通过贪财的野口健,最终传到“壁虎”的耳朵里。
这会完美解释为什么“田中义男”的档案如此干净,为什么他会脱离主流派系,甚至让他后续的“投诚”行为,都变得合情合理。
做完这一切,吴融靠在椅子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道防线,已经布下。
但这还不够。
必须给戴隐找点别的事情做,分散他的注意力。
吴融拿起那个单线联系器,用特制的药水,迅速写下了一封新的密电。
【发件人:口天。】
【事由:关于“黄道会”与“霞光计划”的补充情报。】
【内容:已查明,黄道会囤积物资的窝点,位于城西废弃第三纺织厂,内部守卫约五十人,配备长短枪支,火力点分布在……
该组织头目‘赵四疯子’,此人好色成性,每晚必定会去百花巷的‘春香院’。
此为千载难逢的斩首良机。另,据闻中统杨主任的人,似乎也在外围打探,但行动迟缓,恐贻误战机。】
他将戴隐的刀,磨得更亮。
又将杨立仁的无能,轻轻点了一笔。
发完电报,吴融,笑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杨立仁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
中统,武汉站。
“砰!”
一个上好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杨立仁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面前,站着一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行动队长。
“你说什么?龟山枢纽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主任……我们的人赶到时,那里已经被炸毁了,江水倒灌,变成了一片水下废墟。我们在淤泥里,只找到了这个……”
队长颤抖着,将一枚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中统证件,放在了杨立仁的桌上。
那是他派去的精锐小队的队长遗物。
全军覆没。
人死了,情报没了,最后还被戴隐的人抓住了把柄,在委座面前狠狠告了一状。
奇耻大辱!
杨立仁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叫“田中义男”的日本人所赐!
是那个混蛋,利用他们的行动做掩护,不仅抢走了情报,还反手引爆了一切,让他们背上了所有的黑锅!
“查!给我查!就算把南京城给我翻过来,也要把这个‘田中义男’给我挖出来!”杨立仁低吼道,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就在这时,一名机要秘书敲门而入,脸色难看。
“主任,重庆,戴老板急电。”
杨立仁一把抢过电报。
电报上的内容很简单。
命令他立刻整合所有力量,清剿汉奸组织“黄道会”,捣毁其在城西纺织厂的巢穴。
电报的末尾,还有一句戴隐的亲笔附言。
“立仁兄,党国危难,当以大局为重。前事不计,望此次行动,务必雷厉风行,切勿再有疏漏。”
“噗——”
杨立仁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险些喷了出来。
这是命令?
这是羞辱!
戴隐这是在拿着他的脸,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甚至能想象到,戴隐发这封电报时,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杨立仁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吴!融!”
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虽然他还不知道“田中义男”和吴融的关系,但在他心里,这种神出鬼没、算计人心的手段,已经和那个让他屡次吃瘪的红党谍王,划上了等号。
他将电报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墙上。
“传我命令!所有人,立刻集合!”
“目标,城西纺织厂!”
“告诉兄弟们,今晚,给我杀个干干净净!”
他无法违抗戴隐的命令,但他要把这滔天的怒火,全部倾泻在黄道会的头上。
而这把由戴隐点燃,由杨立仁挥舞的屠刀,正精准地劈向了吴融为他们选定的目标。
一场好戏,即将在南京的黑夜中,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