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金说完后,没有再看他一眼,他转过身去,声音平静,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埃德加,送父亲上路吧。他太痛苦了,该解脱了。”
老管家埃德加,这位侍奉了坎贝尔家三代、见证了无数隐秘与肮脏的老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或许是麻木,或许是一丝兔死狐悲的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顺从。他微微躬身,用嘶哑低沉的声音回应:“是,少爷。”
他走到床边。没有犹豫,没有怜悯,他拿起一个蓬松柔软的羽绒枕头,精准地将枕头覆盖在了老坎贝尔的口鼻之上。
床上那具枯槁的身体骤然爆发出最后的本能挣扎,双腿微弱地蹬动,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几下,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模糊不清的“呜呜”声。但这挣扎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短暂。埃德加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丝毫动摇。不过十几秒的时间,那微弱的动静便彻底停止了。
愚人金自始至终背对着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过了一会儿,埃德加移开了枕头,探了探老坎贝尔的颈动脉,确认再无任何生命体征后,他转向愚人金:“少爷,老爷……已经安息了。”
“嗯。”愚人金淡淡地应了一声,“处理干净。对外宣布,父亲因长期酗酒及多种并发症,于今日下午在家中病逝。让律师过来,准备宣读遗嘱——虽然也没什么值得宣读的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庄园上下,管好他们的嘴。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该有的流言。”
“我明白的,家主大人。”
愚人金终于迈步,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房间。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埃德加的声音:
“少爷……请保重。”
愚人金的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房门。
他刚走出主卧,还没下楼梯,一名年轻的女仆就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跑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少、少爷!不好了!埃、埃德加管家他……他刚刚在……在老爷的房间里……吞、吞枪自杀了!”
愚人金停下脚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考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倒是识趣。”
女仆被他这反应吓得噤声,连哭都不敢哭了。
愚人金瞥了她一眼,吩咐道:“去告诉财务,给埃德加的儿子账户打一笔钱,再联系最好的私立学校,把他那个刚上中学的孙子安排进去,所有费用由坎贝尔承担。”他略一思索,编织好了完美的谎言,“你去通知庄园里所有人,老爷因病去世,埃德加管家悲痛过度,随主而去了。让他们节哀,不必太过伤心,坎贝尔家不会亏待忠仆。”
女仆战战兢兢地应下,几乎是连滚爬跑地离开了。
愚人金独自站在空旷华丽的走廊里,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走廊墙壁上悬挂着的、历代坎贝尔家族成员的肖像画,那些画中人的眼神或威严、或冷漠、或贪婪,仿佛都在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最新的、也是最合格的“继承人”。
父亲的死,老管家的自尽,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些许尘埃,在他心中激不起任何波澜。他心中盘算的,是下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莉迪亚·韦斯特。
莉迪亚·韦斯特,韦斯特家族的独女,高贵、美丽、骄傲。当初用诺顿的生命威胁自己和她订婚……
订婚初期,莉迪亚享受着坎贝尔家带来的奢华生活和显赫地位,她想要权力,想要成为社交圈的女王,愚人金便给她这些,用金钱和资源将她捧得更高。他扮演着一个完美、体贴、慷慨的未婚夫,满足她的一切物质需求,给予她表面的尊重和偶尔的、不经意的温柔。
然而,问题就出在这“偶尔”和“不经意”上。莉迪亚,这个贵族小姐,在愚人金精心编织的、混合着冷酷算计和虚假温情的网中,竟然可悲地、真正地沦陷了。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权力和地位,她开始渴望愚人金的心,渴望他那双冰冷眼眸能只为她一人流露出真实的温度。她愚蠢地认为,自己那“纯粹”的爱,可以融化这座冰山。
她开始变得粘人,充满占有欲,用各种方式试探、索求他的关注和爱意。她甚至开始模仿诺顿……
这无疑触动了愚人金最敏感的逆鳞。诺顿是他的禁区,是他扭曲灵魂中唯一不容玷污的净土。莉迪亚的行为,在他眼中不仅愚蠢可笑,更是一种亵渎。
于是,他改变了策略……
他会在她又一次表达爱意时,用一种混杂着无奈和疏离的语气告诉她:“莉迪亚,你很好。但是……你的父亲,韦斯特先生,他的一些做法,让我很难对你们家族完全放心,也很难……毫无芥蒂地接纳你进入我的内心。”
莉迪亚彻底疯魔了。她被她自以为的爱情冲昏了头脑,被愚人金刻意营造的假象所蒙蔽。她坚信,只要清除了她父亲这个“障碍”,愚人金就会看到她的“真心”,就会爱上她。
于是,这个曾经高贵的贵女,开始一步步背叛自己的家族。她偷偷复印愚人金“需要”的韦斯特家族机密文件;她在父亲面前为坎贝尔家的苛刻条款说情;她甚至将父亲为了对抗坎贝尔家吞并而暗中联系的其他合作伙伴的信息,泄露给愚人金。
愚人金冷漠地看着她在这条自我毁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如同欣赏一场精心导演的戏剧。
她天真地以为,愚人金再怎么冷酷,也不会真的对她的父亲、他未来的岳父怎么样。顶多是让韦斯特家族吃点亏,失去部分产业而已。只要她得到了愚人金,这些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直到那一天。
愚人金已经通过莉迪亚提供的信息和内部瓦解,彻底掌控了韦斯特家族的命脉。他不再需要任何伪装。在一个同样阴沉的日子里,他带着莉迪亚,来到了韦斯特家族企业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韦斯特先生,那位曾经同样精明强干的老人,正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摆放着股权强制转让协议。他一夜白头,脸上是彻底的绝望和难以置信,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成为捅向家族最致命的一刀。
莉迪亚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模样,心中有过一瞬间的刺痛和慌乱,但她立刻看向身边的愚人金,寻求安慰和肯定。
愚人金却看都没看她一眼,他走到韦斯特先生面前,用冰冷的语气说道:“签了它,你还可以拿着一点微薄的养老金,体面地度过晚年。不签……”
韦斯特先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莉迪亚,声音嘶哑破碎:“莉迪亚……我的女儿……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莉迪亚被他眼中的痛苦和质问刺得后退一步,但随即,她被一种扭曲的勇气充斥,尖声叫道:“为了爱!父亲!我爱他!只要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都是你的错!是你让他不喜欢我!是你阻碍了我们!”
韦斯特先生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一种深深的悲哀。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钢笔,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痛,他用尽最后力气将笔掷向莉迪亚,嘶吼道:“蠢货!你这个蠢货!你看不清吗?!他是在利用你!他根本没有心!!”
钢笔擦着莉迪亚的脸颊飞过,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愚人金皱了皱眉,似乎厌烦了这场闹剧。他对着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上前,没有去管那支笔,而是粗暴地一左一右架起了年迈的韦斯特先生。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父亲!”莉迪亚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尖叫着冲上去。
愚人金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他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那种冰冷的、如同看待蝼蚁般的厌恶和残忍。
“莉迪亚,你看,”他指着被保镖制住、因愤怒和缺氧而脸色发紫的父亲,“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带来的结果。你满意了吗?”
莉迪亚疯狂地挣扎着,眼泪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放开我父亲!愚人金!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只要我帮你,你就会爱我的!”
“爱?”愚人金嗤笑一声,如同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这种错觉?从始至终,我爱的,只有诺顿一个。”
就在这时,被保镖死死按住、情绪极度激动的韦斯特先生,突然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睛翻白,口吐白沫,随即头一歪,彻底不动了——极度的愤怒、羞辱和心脏无法承受的压力,引发了他的急性心肌梗塞。
保镖探了探鼻息,对愚人金摇了摇头。
韦斯特先生,死了。死在了自己女儿面前,死在了他亲手引狼入室带来的恶果之下。
莉迪亚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软倒的身体,仿佛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崩塌、粉碎。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涣散,然后是一种极致的、疯狂的亮光。
“死了……哈哈……死了……”她开始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眼泪却不停地流,“死了好……死了就没有障碍了……愚人金……现在你可以爱我了……只能爱我了……”
她彻底疯了。
愚人金冷漠地看着她又哭又笑,如同看着一出拙劣的闹剧。他松开她的手,仿佛碰触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拿出丝质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指。
“把她带走。”他对着剩下的保镖吩咐道,“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她。她需要‘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