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金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
诺顿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愚人金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舒展的容颜,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抚上那紧蹙的眉心,试图将它熨平。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哥哥……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他知道了,或者说,他几乎确定了。奥尔菲斯的车祸,父亲的“意外”离世,莉迪亚的消失……这一切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而那只手,属于此刻躺在他面前,看似脆弱无助的兄长。
愤怒吗?有的。恐惧吗?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心疼。他心疼哥哥被那可怕的疾病折磨成这副模样,心疼他只能用这种极端而错误的方式来表达那份扭曲的、令人窒息的爱。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血淋淋的真相。报警?将哥哥送进监狱或者精神病院?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他做不到。可放任不管?那下一次,又会是谁受到伤害?或者,哥哥会在某一次发病时,彻底毁灭他自己?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悬崖。
而沉睡中的愚人金,正被往昔最阴暗的梦魇紧紧缠绕,无法挣脱
那是一个连夕阳都透不过厚重云层的阴天。坎贝尔庄园的主卧,即使空间宽敞、装饰奢华,也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昂贵的雪茄、陈年威士忌与老人身上特有的、被时间和纵欲掏空后的酸败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老坎贝尔,那位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正虚弱地陷在那张巨大的、雕刻着繁复家族纹章的四柱床上。他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如同干涸的井,浑浊的眼珠里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精明,只剩下被酒色掏空后的颓败,长期的纵欲和那些被他儿子“精心”挑选、源源不断送来的、深谙如何榨干男人最后一丝精力和生命的“陪伴者”们,早已如同白蚁般蛀空了他原本还算强健的体魄。
愚人金就坐在床边的天鹅绒扶手椅里,姿态优雅,甚至带着一丝与这垂死压抑氛围格格不入的闲适。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袖口露出雪白的衬衫,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一个镶着暗色宝石的金属打火机。
床边,坎贝尔家那位侍奉了三代,“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如同影子般垂手站立,他低眉顺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也不会思考的雕像,对眼前正在上演的弑父悲剧视而不见。
“父亲,”愚人金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感。但那双与老坎贝尔极为相似的,颜色较浅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冰冷,找不到一丝属于人子的温情,“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气色似乎比昨天更差了些。需不需要……我再为您叫一位更懂得‘照顾’人的护士进来?”
老坎贝尔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费力地聚焦在长子那张英俊的脸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艰难而嘶哑的嗬嗬声:“你……你这个……逆子……你……是想……想气死我……早点……霸占……一切……”
“气死您?霸占?”愚人金笑了,“怎么会呢,父亲?我这是在尽孝啊,竭尽全力满足您的‘需求’。您不是一直最喜欢年轻、鲜活、充满生命力的身体吗?您不是常说,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吗?我不过是投您所好,花费重金,搜罗来这些‘极品’,让您在人生最后的旅程中,能抛开一切伪善的束缚,尽情享受极致的欢愉罢了。您看,我对您多么‘体贴’。”
老坎贝尔被他这番颠倒黑白、字字诛心的话激得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蜡黄涨成一种不祥的紫红,仿佛下一秒那口气就要喘不上来,彻底背过气去。老管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愚人金一个轻飘飘扫过来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瞬间冻结,僵硬地定在原地。
好不容易,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平复下去,老坎贝尔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瘫在枕头上,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他死死地瞪着愚人金,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背叛和病痛折磨后的浑浊与刻骨的怨恨,像是要用这最后的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公司……你把公司……搞成什么样了……那些……你中止的……合作……那些……你挪用的……资金……”
“公司很好,父亲,非常好。”愚人金“咔哒”一声合上打火机,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比在您那些陈旧、保守、充满无谓‘人情味’的管理模式下,净利润增长了至少百分之三十。您放心,坎贝尔家在我手里,只会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符合它的本质。您那些无用的仁慈和顾虑,早就该被剔除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值得分享的事情,身体优雅地微微前倾,靠近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枯槁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魔低语般的蛊惑与残忍,“哦,对了,有件事,我觉得在这个时刻,应该让您知道。毕竟,您是我的亲生父亲,有权利在临走前,了解儿子最重要的……‘人生抉择’。”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奇异而扭曲的弧度,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我和诺顿……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不是兄弟那种,是爱人的那种,或者换个说法,是彼此唯一的、深入灵魂的那种……在一起。”
老坎贝尔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眼眶,浑浊的眼底爆发出极致的、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诞、最亵渎的言论。他干瘪的嘴唇张着,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开合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半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愚人金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猎手,悠闲地欣赏着猎物在陷阱中最后的挣扎,欣赏着父亲脸上那混合了震惊、恶心、暴怒和彻底崩溃的精彩表情。
“你……你……说……什么?!!”老坎贝尔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力气,挤出了一丝尖锐到破音的气声,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昂贵的丝绸床单,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要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将其撕碎,“诺顿……那个……野种?!你……你们……畜生!你们这两个不知廉耻的畜生!!!”
愚人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得到了宣泄的满足感。“畜生?父亲,您的用词还是这么缺乏想象力,这么……粗鄙不堪。”他慢条斯理地纠正,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们之间,是爱情。是超越了世俗伦理、纯粹而炽烈的爱。您这种人,永远不会明白。”
“爱?!胡说八道!令人作呕!!”老坎贝尔激动得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那虚弱的身躯只是让他无力地摔回枕头上,只能徒劳地嘶吼着,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是他……是不是那个小贱种勾引你的?!那个下贱女人生的野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骨子里就流着肮脏卑鄙的血!跟他那个妄想攀高枝的妈一样,是个祸害!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要亲手宰了他!!!”
“杀了他?父亲,您好像……搞错了一件最关键的事情。”
愚人金弯下腰,几乎将唇凑到老坎贝尔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老人冰冷僵硬的耳廓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确保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般刻入对方即将消散的意识里:
“不是他勾引我。是我,无法自拔地迷恋他,是我,处心积虑地勾引了他。”
老坎贝尔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某种更深层次的、对眼前这个“怪物”的恐惧而剧烈收缩。
“是我,从一开始就无法控制地被他吸引,被他那双清澈又倔强的蓝色眼睛吸引。”愚人金继续说着,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病态的残忍,他将自己内心最阴暗的****裸地摊开在将死之人面前,如同一种献祭,也像一种诅咒,“是我,设计让他一步步依赖我,信任我,离不开我。是我,用尽手段,让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看得到我一个人,心里只装得下我一个人。您明白了吗?从头到尾,主动的人是我,沉迷至深的人也是我,不择手段要得到他、禁锢他的人,还是我!诺顿他……”他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染上一丝温柔,“……只是太善良,太美好,最终无法抗拒我而已。”
他直起身,如同一个做完最终陈述的法官,冷漠地看着父亲那副仿佛整个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都被彻底粉碎、碾成齑粉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巨大而扭曲的满足感。他就是要打破父亲所有的认知和骄傲,就是要让他带着最深的耻辱、最无力的愤怒和最彻底的失败感下地狱。
“您看,您从小就教导我,坎贝尔家的人,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不择手段,扫清一切障碍,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必要时也可以牺牲,我学得很好,不是吗?无论是公司,还是……我想要的‘人’。我完美地继承了您的‘教诲’,甚至……青出于蓝。”
老坎贝尔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筛糠般抖动,手指颤巍巍地、用尽最后力气指向愚人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紫黑色的面色显示他已然到了极限,却再也骂不出一个字,只有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风般的、濒死般的声响,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至于您说要杀了诺顿……”愚人金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危险,如同盯上猎物、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的毒蛇,他的目光甚至有意无意地扫过一旁如同石雕般的老管家,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冰冷刺骨,“父亲,我奉劝您,最好立刻、永远地打消这个愚蠢至极的念头。任何人,哪怕只是动了一点点、一丝一毫想要伤害诺顿的心思,哪怕只是产生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我都会让他……亲身经历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我会把他所在意的一切,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碾碎成灰。”
老坎贝尔彻底绝望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怕、如此完全脱离他掌控的长子,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早已失去了对家族企业的控制,连作为父亲最后的一丝威严、甚至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也在此刻荡然无存。他输得一败涂地。
“您……该上路了,父亲。”愚人金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具只剩下生理性抽搐的、名副其实的行尸走肉,“坎贝尔家,以及它的一切,以后有我就足够了。您……可以安心地……消失了。”
老坎贝尔涣散的目光中最后闪过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清明,那里面混杂着对死亡的原始恐惧,一丝残存的、属于父亲身份的悲凉:“我……我是你……父亲……愚人金……你……这个……孽障……”
听到这句话,愚人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可笑的事情,他笑出了声:
“哈?父亲?是啊,您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这一点,毋庸置疑。可那又如何?”
他收敛了笑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褪去,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坎贝尔家的人,从骨子里就是冷的,没有心。这是您借我那早死的母亲,亲自教会我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