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这顿饭吃得还算融洽。尽管开场有些小小的插曲和卢卡斯无意间爆出的“猛料”,但在美食和诺顿刻意引导的轻松话题下,气氛逐渐缓和。
愚人金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诺顿说话时,才会将视线落在他侧脸,对诺顿的照顾也可以称得上无微不至的,添水、布菜、递纸巾,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诺顿似乎也早已习惯,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卢卡斯则完全沉浸在“学长的男朋友竟然是当初那个‘绑架犯’”的震惊和好奇中,一会儿偷偷打量愚人金,一会儿又凑到诺顿耳边小声嘀咕,被诺顿没好气地瞪回去几次也不收敛。阿尔瓦看着他活泼的样子,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时不时给他夹些爱吃的菜,提醒他“好好吃饭”。
餐毕,诺顿和愚人金先行离开。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的背影,诺顿习惯性地微微偏向愚人金那边,而愚人金的手臂则自然地虚环在诺顿身后。
“没想到啊没想到……”卢卡斯还在啧啧称奇,挽着阿尔瓦的手臂往停车场走,“学长藏得可真深!不过老师,那个愚人金先生,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就是对学长管得好像有点紧,刚才学长想多点一杯酒都被他眼神制止了。”
阿尔瓦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替卢卡斯拉开车门,看着他坐进副驾驶,自己才绕到驾驶座。
回家的路上,卢卡斯显然还处于兴奋状态,叽叽喳喳地复盘着刚才饭桌上的细节。
“老师,你说学长是怎么和他认识的啊?酒吧那次之后吗?还是更早?‘地狱’又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好复杂……”卢卡斯歪着头,满脸都是求知欲。
阿尔瓦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声音温和:“别人的感情事,我们作为外人,不好过多探究,卢卡斯。”
“哦……”卢卡斯听出阿尔瓦语气里的那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敏锐地察觉到阿尔瓦似乎从餐厅出来后就有些沉默。他眨了眨眼,凑过去一些,“老师,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好像有心事的样子。是……不喜欢学长的男朋友吗?”
阿尔瓦趁着红灯,侧过头看向卢卡斯写满关切和一点点不安的脸,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不喜欢。只是……”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措辞,“只是觉得那位愚人金先生,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诶?老师也见过他?”卢卡斯更惊讶了,“是在学校?还是什么学术会议?”
阿尔瓦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可能只是错觉吧。”
绿灯亮起,阿尔瓦重新启动车子。“好了,别胡思乱想了。今天走了不少路,回去早点休息。”
回到家后,卢卡斯果然如阿尔瓦所料,还在纠结愚人金的事情,以及阿尔瓦那“记不清”的熟悉感。他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阿尔瓦身后,从客厅跟到厨房,看阿尔瓦给他热牛奶。
“老师,你真的没事吗?”卢卡斯接过温热的牛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阿尔瓦,“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哦。”
阿尔瓦看着他那副全心全意依赖和关心自己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为愚人金而产生的阴霾瞬间被驱散了大半。他俯身,在卢卡斯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真的没事。只是年纪大了,偶尔记性不好。”
“老师才不老!”卢卡斯立刻反驳,脸上泛起红晕,不知是因为牛奶的热气还是那个吻。他小声嘟囔,“老师最好看了……”
阿尔瓦低笑出声,“快把牛奶喝了,然后去洗澡睡觉。”
“知道啦——”卢卡斯拖长了调子,乖乖地捧着杯子小口喝起来。
等卢卡斯磨磨蹭蹭地洗完澡,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清新的沐浴露香味爬上床时,阿尔瓦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
卢卡斯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窸窸窣窣地钻到阿尔瓦身边,把头枕在他的腰腹间,满足地叹了口气。“老师,晚安。”
阿尔瓦放下书,指尖轻轻梳理着卢卡斯半干的柔软发丝,声音低沉而温柔:“晚安,卢卡斯。”
或许是白天情绪起伏较大,又或许是阿尔瓦在身边让他无比安心,卢卡斯很快就呼吸平稳,陷入了沉睡。
等确认卢卡斯已经完全睡熟,阿尔瓦才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替他掖好被角。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走到了客厅。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映照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他解锁手机,点开了相册。他的相册整理得很有条理,大部分是学术资料、风景照,以及……大量卢卡斯的照片,笑的、闹的、认真的、睡着的。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快速划过这些让他心头发软的画面,开始向后翻找更早的一些存档照片。
时间显示是大概一年前。他记得那时他受邀参加一个跨学科的研讨会,会议地点离市中心有点远。会议结束后,他步行去附近取车,路过一片相对安静的商业区。
手指滑动屏幕的动作突然停住。
就是这张。
照片的主角原本是街角一家设计别致的咖啡馆,他当时觉得门头有趣便随手拍了下来。而在照片的角落,背景虚化处,恰好拍到了斜对面一家诊所的门口。诊所的招牌很简洁,只有一个名字——“梅斯默心理诊所”。
而诊所门口,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白大褂,身形高挑,长发挽起,侧脸清晰,正是他认识的知名心理学家艾达·梅斯默。而站在艾达对面,背对着镜头,正要拉开车门上车的男人……
阿尔瓦将图片放大、再放大。
那个男人的背影,肩宽腰窄,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冷硬。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阿尔瓦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今天刚刚见过的愚人金。
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上了。一年前,愚人金出现在艾达的心理诊所门口。
艾达·梅斯默……阿尔瓦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在一些学术交流场合。他知道艾达在心理学领域,尤其是在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某些特殊人格个案研究方面颇有建树。她的诊所接待的客户通常情况都比较……复杂。
愚人金是艾达的病人?
这个认知让阿尔瓦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一个需要接受长期心理治疗的人,和诺顿在一起?诺顿知道吗?卢卡斯那么在乎诺顿,如果诺顿的伴侣存在某些心理问题,甚至可能具有一定的不稳定性,那诺顿……
他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几乎下意识就想点开通讯录,找到诺顿的名字。
告诉诺顿。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出于对诺顿,以及作为卢卡斯重要朋友的关心,他似乎有义务提醒一下。毕竟,感情建立在坦诚和了解的基础上,隐瞒重要的心理健康状况,对另一方并不公平。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另一个画面猛地闯入脑海——餐厅里,卢卡斯得知诺顿和愚人金关系时,那震惊又带着纯粹祝福的眼神;以及更早之前,卢卡斯因为自己“单恋无果”而拉着诺顿去酒吧买醉时,诺顿毫无疑问的陪伴和安抚。
卢卡斯很在乎诺顿。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卢卡斯的朋友不多,诺顿是他难得亲近和信赖的学长。如果自己贸然将关于愚人金的猜测告诉诺顿,会引发什么后果?
诺顿会相信吗?还是会觉得自己在挑拨离间?以诺顿那偶尔显得固执和带有保护色的性格,后者可能性似乎更大。如果因此导致诺顿和卢卡斯之间产生芥蒂……卢卡斯一定会很难过。
而且,退一步讲,去看心理医生并不意味着就是危险的、有问题的。也许愚人金只是在处理一些过去的创伤,这并不能直接等同于他会对诺顿造成伤害。今天在餐厅,他看向诺顿的眼神,那份专注和下意识流露的维护,不似作假。
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干涉别人的私事呢?仅仅因为一个模糊的猜测,一张偶然拍到的旧照片?这未免太过武断和越界。他和诺顿,说到底,也仅仅是因为卢卡斯而有了交集,并非深交。
“是了,其他人的家事,没必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