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正殿书房。
太医令温鹤年不停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房内明明堆放着冰鉴,但他仍旧大汗淋漓,心头突突跳个不停。
温鹤年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小心翼翼地偷瞄了眼陈凛。
陈凛听他回完话,已经愣神了一盏茶的时间了,但他看着陈凛的脸色,又实在不敢出声招惹。
终于,陈凛嘴巴隐隐动了下。
温鹤年赶忙低眉敛目。
“你——”陈凛刚一开口,就觉嗓子干哑,轻咳一声,方继续问道:“你再说一遍皇后用的什么药?”
温鹤年战战兢兢,字斟句酌地回道:“皇后所用的药材有川芎、桃仁和苦参,看着温补,但按照皇后的用药剂量来看,乃是……乃是避子之汤药。”
“对身体有害吗?”
温鹤年打了个激灵,连忙拱手回答:“此药只作用于女子,对陛下龙体绝对无碍。”
陈凛面无表情,“朕是问你,对皇后的身体有害吗?”
温鹤年一愣,沉吟一阵,答道:“微臣细细分辨过药渣,看得出开方之人用药很是克制,若只服用一两次,应当没有大碍,但最好还是让微臣知道准确剂量,才好下判断。”
“若长期服用呢?”陈凛追问。
温鹤年瞳孔大震,嘴巴微微张开,呆愣当场。
陈凛皱起眉头。
一旁的谦和轻咳一声。
温鹤年猛地回神,这次他思索的时间更久了些,回答得也愈发谨慎,“这个就不好说了,是药三分毒,微臣需要把过脉后,方能判断。”
陈凛的心冷了又冷,他的妻子、他捧在手心上的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他想错了,沈栖竹其实根本不喜欢他?
是了,她多次说过不愿意嫁他,是他一直自以为是。
谦顺自门外进来,躬身回禀道:“陛下,皇后派人过来传话,问您什么时候忙完。”
陈凛心烦意乱,“就说朕今日事忙,要歇在正殿这里,让她自行安置。”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谦顺不禁有些讶异,下意识想抬头去问。
却见谦和朝他使了个眼色,谦顺咯噔一下,连忙俯首应是,不敢多嘴一句。
***
“殿下,这样能行吗?”观雪不放心地问道。
沈栖竹打扮成宫女模样,步履匆匆,“我让书画在正殿那里等着了,皇上一忙完就能知道。”
她擦了擦脖颈上的汗,“刘大人说还有其他人在找韩山的家眷,又要求面谈,显然是担心打草惊蛇。能让朝中三品大员有如此担心,此事定非同小可,这一趟我不得不走。”
说话间,便来到文瀚阁。
文瀚阁是宫中藏书之地,取阴凉之所,筑于连丘之间,四周林木繁茂,景色别致,间或有凉亭用于休憩。
沈栖竹找了一会儿才在一个僻静凉亭里找到刘怀瑾。
刘怀瑾见到她,老远便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沈栖竹微一摆手,进了凉亭,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站定,开门见山,“刘大人,我们长话短说,敢问另一波找韩山家眷的人可有眉目?”
刘怀瑾张了张嘴,咽下原本的话,摇头答道:“那帮人行事很是小心,微臣一路查到京城就断了线索。”
“京城?”沈栖竹咯噔一下,惊疑道:“京中什么人会和韩山有关联?韩山可算是胡骨之乱的帮凶!”
她脑中转个不停,边想边道:“难道是敌国细作?可北齐已经覆灭,会是北周吗?京中有北周细作?”
刘怀瑾点点头,“在下也有此猜测,本想喊赵涯告诉你,但又想你或许能想明白,这才没有多说。”
沈栖竹一怔,很快察觉不对,拧眉问道:“那你今日唤我前来所谓何事?”
刘怀瑾愣了愣,不明所以,“不是你叫我务必在此等候的吗?”
沈栖竹心道不好,当即转身要走。
一回头却登时慌了神,“夫……夫君……”
陈凛面容极冷,眼神阴厉,死死盯着凉亭这里。
他身侧站着赵良环,身后跟着一众侍卫、宫女。
乌泱泱一大群人都看见沈栖竹和刘怀瑾在凉亭里相会,即便二人并未有何出格之举,但仅凭沈栖竹的打扮和这僻静的地方,已足够惹人遐想。
赵良环眼见不妙,慌忙上前打圆场,“皇后这是来这里闲逛不小心和这位大人撞上的吧?”
她尴尬地笑了两声,“这不跟我们想一起去了吗?我这也是想着带皇上和两位小姐熟络熟络,来文翰阁赏赏景呢。”
沈栖竹此时才发现陈凛和赵良环身后除了宫女、侍卫,还站着两个姑娘,正是到慎儿和陆知仪。
到慎儿朝她猛使着眼色,陆知仪却缓缓开口,一脸天真好奇,“皇后出来赏景,为何要作宫女打扮?还是说最近宫里流行这么穿?”
沈栖竹看见陈凛和陆知仪她们站在一起,心里说不出的酸楚,竟是一时什么话都不想说。
陆知仪站在陈凛身后看得分明,他背在身后的手青筋突起,握拳的力气大到手在微微发着抖。
她嘴角笑意一闪而过,又故作懵懂地看了看左右,忽而慌乱捂嘴,一脸紧张地向沈栖竹告罪,“是小女多嘴,望殿下责罚。”
沈栖竹压下心头苦涩,正打算开口,就听陈凛冷冷道:“是该罚,皇后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想去哪里逛就去哪里逛,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他身后站着的谦顺和谦和随着他的斥责动了动,甲胄碰撞之声敲打在人的心头。
陆知仪脸色倏地惨白,惶然不安。
“皇后逛累了,该回宫了。”陈凛说着,大步走进凉亭,牵住沈栖竹的手,却始终没有看她,只盯住她身后的刘怀瑾,道:“刘大人不是跟朕说要去文翰阁查前梁典籍吗?休息够了就去忙吧。”
刘怀瑾满头大汗,俯身拱手,有心解释。
陈凛却一点都不想听,转身拉着沈栖竹就走,“都散了吧,今日在这里偶遇两位小姐陪太后赏景,朕和皇后就不便打扰了。”
一句话就给今天的事定了调,谁都没想到即便这样,陈凛都要保沈栖竹。
众人全都愣住,连沈栖竹都难免心头震颤。
赵良环神色复杂,陆知仪心头不甘,有心人无不泛起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