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扇——”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宋府正堂内,喜烛高烧,红绸满挂。
司仪高亢的唱礼声穿透喧闹的宾客笑语,字字清晰。
堂中,一对新人正循礼跪拜。
新郎官一身绯红喜服,金线绣的麒麟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新娘子凤冠霞帔,手中却扇遮面,只露出一段莹白的下颌。
宋和志与宋夫人端坐高堂,面上端着得体的笑,眼底却掩不住复杂神色。
座下宾客拱手道贺,吉祥话不绝于耳:
“恭喜宋尚书,贺喜宋夫人!”
“佳儿佳妇,天作之合啊!”
“祝二位新人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白元怡执扇的手指微微收紧,扇面后的唇角撇了撇,心中暗道:生什么贵子?要生你自己去给那纨绔生。
与她并肩而立的宋彦霖,面上挂着惯常的懒散笑意,心中却同样翻着白眼:早生贵子?你去跟那位摸惯了尸首的“女仵作”生去。
二人心思各异,厌憎暗涌,偏又不得不将这套繁琐礼仪行得滴水不漏。
红绸牵引下,他们转身,对拜,低头时,宋彦霖瞥见新娘裙摆下露出的绣鞋鞋尖,上面竟用银线绣了朵小小的、几不可察的……菊花?他眉头微蹙。
礼成。
“终于完了!”
新房内,待最后一名仆妇退去、门扉合拢,白元怡长舒一口气,一把扯下厚重的凤冠往床上一抛。
镶嵌的珠翠撞在锦被上,发出细碎清响。
“绿荷,快!衣裳!”
绿荷从陪嫁箱笼底层翻出一个灰布包袱,双手微颤:“娘子,咱们……真要走?若被抓回来……”
“不走,难道真在这儿当一辈子‘宋少夫人’?”
白元怡夺过包袱,利落地解开,“你忍心看我与那都城第一纨绔捆在一处,日日相对?”
她抖开包袱,里头是两套男子衣冠。
一套月白长衫配银冠,一套灰绿短褐配同色发带。
“快换上。”白元怡已自行解起嫁衣繁复的系带,“有我在,保你平安,日后还带你吃香喝辣,再犹豫,我便真不管你了,反正书童不难找。”
不多时,房内已立着两位“少年郎”。
前者白衣银冠,眉目清朗,执一柄竹骨折扇,颇有几分翩翩风度;
后者作书童打扮,面容清秀,只是神色惶惶,不住瞥向房门。
“娘……郎君,”绿荷改了口,声音仍发虚,“我总觉得心慌,要不……”
“啪。”折扇轻敲在她额前。
“叫郎君,记住了,我叫白元,你叫莲叶。”白衣“郎君”挑眉一笑,“绿荷对莲叶,你家郎君这名字起得可还风雅?”她顿了顿,敛了玩笑神色,“去瞧瞧外头。”
绿荷悄声开门,探头张望。
廊下空无一人,远处前院的宴饮喧嚣隐约传来。“都往前头帮忙去了,院里没人。”
“天助我也。”白元怡“唰”地展扇,眸光清亮,“带上细软,走。”
二人闪身出屋,沿廊庑暗影疾行。
绕至新房后侧小院,白元怡眼尖,一眼瞧见墙根倚着架木梯。
“天赐良机!”她低呼,示意绿荷跟上,“快!”
主仆先后攀梯而上。
坐在近两人高的墙头,夜风拂面,绿荷望着脚下黑黢黢的地面,声音发颤:“郎、郎君,我怕……”
“出息。”白元怡回头,伸手拉她,“抓紧,帮我把梯子提上来,放到墙外,不然咱俩怎么下去?”
一番费力,梯子终是挪到墙外架稳。
二人先后落地,回望了一眼身后高墙内隐约的灯火与喧声,随即转身,没入都城深沉的夜色中,朝福源馆方向而去。
几乎就在她们身影消失在街角的同时,墙内小院,另两人正急得团团转。
“梯子呢?我明明让你搁在这儿的!”宋彦霖压着嗓子,俊脸上满是焦躁。
小厮吉祥举着盏气死风灯,照着空荡荡的墙角,快哭出来:“郎君,我真放了!就靠在这儿……怎么就不见了?”
“难不成被我爹娘发现了?”宋彦霖蹙眉,环视周遭寂静的庭院,“这下糟了,难不成真要回去跟那‘女阎罗’大眼瞪小眼?”
吉祥苦着脸:“郎君,要不……咱从后门溜?”
“蠢!”宋彦霖抬脚虚踢了他一下,“这院子都出不去,还后门?我爹早吩咐了,今夜这院子只许进不许出。”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目光忽然定在院角一株老槐树上,枝叶繁茂,一根粗壮枝桠恰好伸至墙头。
“有法子了。”他眼中一亮,“爬树。”
“爬、爬树?!”吉祥仰头看着那高度,腿有点软。
“少啰嗦,跟上。”
主仆二人摸黑攀树。
宋彦霖身手矫健,三两下便骑坐墙头。
吉祥随后,战战兢兢爬上来,往下一看,顿时头晕:“郎、郎君,这……这么高,怎么下啊?”
宋彦霖估量了下高度,约莫一丈有余,直接跳确易受伤。
他思忖片刻,有了主意:“这样,我拉着你,慢慢放你下去,你落地后,在下面接着我。”
吉祥低头看看黑洞洞的地面,又看看自家郎君:“万一您没抓稳……”
“我习武多年,臂力是白练的?”宋彦霖瞪他,“养你十几年,关键时刻怂了?”
吉祥咬咬牙,把心一横:“那……郎君您千万抓紧。”
宋彦霖跨坐稳当,双手牢牢握住吉祥手腕:“慢慢下,脚找墙砖缝隙蹬着。”
吉祥依言,一点点向下挪。
身体悬空时,他全身重量都坠在宋彦霖手上。
“吉祥……”宋彦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你平日到底偷吃了多少?沉死了……”
话音未落,他臂力已到极限,手指一松——
“哎——呀!”
吉祥惊叫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屁股着地,震得五脏六腑都晃了晃。
墙头上,宋彦霖急问:“怎么样?摔坏没?”
吉祥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活动手脚,除了臀背火辣辣地疼,倒没觉出骨头有问题。“好像……没断。”
宋彦霖松了口气:“没断就快起来,接我。”
吉祥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感动“噗”地灭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揉着痛处,朝上张开双臂:“郎君,您跳吧,我接着。”
宋彦霖看准位置,纵身一跃。
“啊——!”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宋彦霖落地时收势不住,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吉祥身上,主仆二人滚作一团。
“郎君……”吉祥被压在最下面,声音都变了调,“您……您把我当肉垫了……”
宋彦霖赶紧爬起来,顺手拉他:“我不是让你接吗?你怎么躺平了?”
吉祥欲哭无泪:“您跳得太猛,我哪接得住……”。
他试着动了动,虽疼得抽气,但奇迹般地,骨头似乎真没事,“奇了,这么摔都没断……”
“皮实就好。”宋彦霖替他拍打尘土,难得放软了语气,“还能走吗?”
吉祥走了两步,虽然一瘸一拐,但确无大碍。“能走。”
“那便快走。”宋彦霖望向福源馆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与期待,“这身疼不能白挨,福源馆,天字三号房,此刻,该已有‘惊喜’在等着了。”
夜色浓稠,长街寂静。
两主仆相携着,一瘸一拐,却也目标明确地,朝着与那对主仆相同的方向,匆匆而行。
远处,福源馆三层飞檐下,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漫开,像一双静待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