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正堂。
紫檀木椅上的软垫绣着祥云纹,此刻坐着的人却无半分祥和平静。
宋和志居于上首左侧,面色紧绷如弦;
宋夫人挨坐右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
下首左侧,太医令白景正襟危坐,花白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目中隐有怒色。
“宋尚书,”白景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硬,“老夫听闻贵府郎君日日流连秦楼楚馆,隔三差五与人殴斗闹事,不知这些传闻,是真是假?”
堂内静了一瞬。
宋和志喉结滚动,面上闪过一丝窘迫。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终是叹了口气:“犬子……确实有些顽劣。”
这话说得极轻,近乎气音,带着为人父的难堪与无奈。
白景从鼻中哼出一声冷笑,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老夫既来了,便不绕弯子,这次圣人赐婚,我已打听明白,是宋尚书与靳尚书之间的龃龉,被人家反手将了一军,我家元怡,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宋夫人陡然抬头,方才的端庄持重裂开一道缝隙,“白太医此言差矣!彦霖纵有贪玩之处,可论家世、样貌,哪样不是拔尖的?贵府娘子嫁入我宋家,怎就成了‘灾’字?”
“夫人!”宋和志低声喝止,却已拦不住话头。
白景面色铁青,宋夫人也不甘示弱,继续道:“白太医倒是清高,可圣人让你配些温补之药,你偏要谏什么‘清心寡欲、固本培元’,惹得圣人心中不悦,若非如此,这桩婚事又怎会落到你我两家头上?”
这话戳中了痛处,白景猛地站起,袖袍带翻了手边茶盏,“哐当”一声脆响,茶水淋漓淌了一案。
“宋尚书!老夫是为圣躬安康着想!”他气得胡须直抖,“贵府门槛高,老夫攀不上!可令郎是何等品性,都城上下谁人不知?若非圣旨如山,谁家愿将女儿嫁入贵府!”
宋夫人也霍然起身,胸脯起伏:“那贵府娘子又是什么好品性?女子之身,竟敢女扮男装出入青楼!成日往府衙跑,和一群仵作、差役混在一处,这等行径,难道就是大家闺秀该有的?”
“那是为了协助查案!救人于冤屈!”白景声音拔高,额角青筋隐现。
眼见二人就要吵开,宋和志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够了!”
堂内霎时一静。
宋和志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缓下来,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白太医,事已至此,孰是孰非再争无益,圣旨已下,金口玉言,这桩婚事,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抗旨的罪名,你我都担不起。”
白景僵立片刻,终于缓缓坐回椅中。
他闭上眼,半晌才睁开,目中怒意未消,却添了几分苍凉:“……宋尚书说的是实话。”
他看向堂上二人,一字一句道:“既是圣命,老夫无话可说,但有些话,纵使得罪,今日也必须说在前头。”
“白太医请讲。”
“令郎的品性,都城皆知;而我孙女元怡,”白景脊背挺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她承我衣钵,医术精湛,尤擅验伤断症,便是都城府尹亦多次称赞。如今她嫁入贵府——”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老夫只求宋尚书一件事:好生管教令郎,莫再让他游手好闲、厮混于污秽之地。若他日令郎依旧故我,辱我孙女……便是拼着这身官服、这项上人头,老夫也要上奏圣人,求一纸和离!”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宋和志沉默良久,终于郑重颔首:“白太医放心,宋某在此立誓:成婚之后,必严加管教犬子,绝不再让他踏足那些腌臜场所。”他稍作停顿,又道,“为表诚意,宋府聘礼将加厚三成,绝不会委屈了白娘子。”
白景面色稍霁,拂袖起身:“既如此,老夫便等贵府行动。”言罢,拱手一礼,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却略显佝偻。
送走白景,宋和志立即沉声下令:“来人,将郎君禁足府中,成婚前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话音未落,宋夫人已气得脸色发白:“好个白景!自家孙女抛头露面、沾染尸秽,竟还有脸指责霖儿品性?我看那白元怡才是——”
“夫人!”宋和志打断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宋府上下得知未来少夫人竟是“女仵作”,一时哗然。
而白府那头,只得到宋尚书一句“必严加管教”的空口承诺,满府亦是愁云惨淡。
唯独户部尚书靳府,此刻正一片欢愉。
“好!好得很!”靳守仁抚掌大笑,满面红光,“宋和志啊宋和志,你处处与我作对,连给我儿谋个闲职都要阻挠,如今让你儿子娶个‘女阎罗’回去,看你还如何得意!”
深宫之中,圣人听了贤公公的禀报,只淡然一笑:“白太医那孙女,倒是个人才,可惜身为女子……若为男儿身,或许能在太医院或刑部谋一番作为,嫁与宋彦霖,确是委屈了。”
贤公公一边研墨,一边掩口轻笑:“圣人,依老奴浅见,您这回说不定歪打正着,点了一对妙偶呢。”
“哦?此话怎讲?”
“您想呀,”贤公公细声细气地说,“那宋小郎君整日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白家娘子呢,胆大心细,连死人都不怕,这两人凑在一处,不正是一物降一物嘛?”
圣人闻言,眼中泛起兴味:“倒也有趣,日后这两人的动静,你多留意着,偶尔报来给朕解解闷。”
他略一思忖,“传旨,赐些成双的吉祥物件下去,算是朕的贺礼。”
“老奴遵旨。”
翌日,两府同时收到宫中的赏赐:鎏金合欢瓶、鸳鸯莲纹锦、赤玉同心佩……全是成双成对的物事,带着天家不容置疑的“祝福”。
一时间,宋、白两府非但毫无喜气,反而怨怼更深。
两家仆从在街上碰见,也常横眉冷目,互啐一口。
可圣旨如山,婚期依旧一日日逼近。
转眼,吉日已至。
“霖儿!快起身更衣,迎亲的吉时就要到了!”宋夫人急急闯入儿子房中,却见宋彦霖仍拥被高卧,气得上前掀了锦被。
宋彦霖眯着惺忪睡眼,嘟囔道:“娘,我不去……那女人的手摸过多少死人?想想都瘆得慌,跟她同床共枕,夜里怕是要鬼压床……”
“呸!胡说什么!”宋夫人一把揪住他耳朵,“大喜的日子,再敢说这些不吉利的,仔细你爹家法!吉祥!还不快伺候郎君梳洗!”
待宋夫人离去,宋彦霖一边任小厮伺候着套上大红喜服,一边压低声音问:“都安排妥了?”
名唤吉祥的小厮苦着脸,手上不停:“郎君,福源馆天字三号房已订下,后墙的梯子也备好了,细软都藏在客房梁上……可是郎君,咱们真要逃吗?老爷若知道了,非打断小的腿不可……”
宋彦霖系好腰带,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成了亲再走,便不算逃婚——这叫‘婚后出游’,快些,莫误了吉时,我还得去接我那‘仵作夫人’呢。”
同一时辰,白府闺房内。
“绿荷,东西可备齐了?”白元怡对镜簪上一支金丝蝶钗,镜中容颜明艳,眸光却冷静异常。
绿荷一边为她整理霞帔,一边小声道:“娘子放心,福源馆天字四号房,男装、银针、银票都藏好了……可是,若宋府发现您不见了,会不会迁怒老爷夫人?”
白元怡转身,握住丫鬟的手:“绿荷,你记住:我已与宋彦霖拜堂成亲,此后便是宋家妇,届时我从宋府离开,与白家再无干系,明白吗?”
绿荷眼眶微红,只得点头。
这时,白夫人推门而入,未语泪先流:“怡儿,是娘没用,护不住你……日后若在那府里受了委屈,定要告诉娘,娘拼了命也给你讨个公道……”
白元怡心头一酸,缓缓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女儿今日出嫁,不能再晨昏定省、侍奉双亲……是女儿不孝。”泪珠滚落,在腮边胭脂上晕开湿痕。
白夫人忙将她扶起,用帕子轻拭她脸颊:“不许哭,妆要花了……我儿今日真美。”
她将一柄泥金团扇递到女儿手中,“拿好了,走吧。”
白元怡接过团扇,举至面前,遮去所有表情。
她在母亲与丫鬟的搀扶下走出闺房,迈过门槛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门外,花轿红艳如血,锣鼓喧天。
她弯腰入轿,轿帘垂落的瞬间,眼底最后一点温软尽数敛去,只余一片决然的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