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的阴冷尚未散尽,二堂的灯火已照亮刘五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不过一刻钟,这个被十板子吓破胆的男人,便已倒豆子般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他伏在地上,语无伦次,时而磕头,时而赌咒,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王伯右的脸色,却随着他的供述越来越沉。
刘五知道的,太有限了。
他只供出些皮毛:如何常替姜丙跑腿,去玉丽坊取送东西;如何借着采买的机会捞些油水;那些出现在他家里的残次衣裳,不过是赵玉丽随手给的“小惠”。至于姜丙与赵玉丽究竟是何关系,他一概不知。
“小的、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姜管家让干什么,小的就干什么……”刘五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他、他这两个月常让小的去药房抓药……都是些安神养胎的方子,药房伙计说,那是给有身孕的妇人用的……小的就猜、猜姜管家在外头,许是有了相好,还、还怀上了……”
“胎药?”王伯右眯起眼。
“是、是的……都是上好的保胎药,每旬抓一次,从不间断。”刘五生怕不信,又补充道,“小的还、还替姜管家去找过城南的乞丐黄三……给了十个铜钱,说是让他‘帮个忙’,至于帮什么忙,小的真不知道啊!”
王伯右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刘五紧绷的神经上。
“姜家的财物,”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寒意,“藏在何处?”
刘五茫然抬头,眼中尽是惶恐:“财、财物?小的不知……姜管家从未让小的经手这些……”
“废物。”王伯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想要的,是那几箱足以让人眼红的金银珠玉,而不是这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
刘五的供词,除了坐实姜丙与赵玉丽确有勾结外,于寻宝一事毫无助益。
王伯右烦躁地挥挥手:“押下去,严加看管。”
待刘五被拖走,他转向始终垂手侍立的谢主簿:“你去一趟姜家庄子,将刘五落网之事告知姜娘子,就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本官已尽力追查,然真凶狡诈,财物下落依旧成谜,明日杨明府便回县述职……有些事,让她莫要忘了。”
谢主簿心领神会,躬身应下,带着一名衙役匆匆出了县衙。
玉丽坊外,夜色如墨。
白日里被封条交叉贴死的朱漆大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然,檐下灯笼早已取下,整座楼阁沉浸在黑暗里,唯有秋风穿过巷弄,卷起门前零落的枯叶,发出沙沙碎响。
齐凌隐在对街屋檐的阴影中,抱臂而立,目光如鹰,静静注视着那座沉寂的绣坊,他已在此守了一个多时辰。
坊内,白日里县衙的搜查痕迹犹在,柜台翻倒,布料散落,绣架横斜,但更深处的秘密,或许还藏在某道暗门之后,某块地砖之下。
他在等。
等那个可能前来取宝,或是毁灭证据的人。
姜家庄园,灵堂烛火长明。
白幡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起,又缓缓落下。
姜娇娇与王祁仍守在棺前,何五娘跪在稍远处,低眉垂目,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谢主簿踏着夜色而来,在灵前上了一炷清香,青烟笔直升起,融入昏暗的光线里。
偏堂内,茶水已凉。
谢主簿将刘五的供词择要说了,末了传达王伯右那番暗示。
姜娇娇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谢主簿稍候。”她起身转入内室,片刻后回来,手中拿着两只锦囊。
先将稍鼓的那只递与谢主簿,“辛苦主簿奔波,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谢主簿接过,指尖一掂,便知分量不轻,脸上顿时堆起笑来:“姜娘子客气了,还望节哀顺变,保重身子。”
姜娇娇微微一笑,似不经意道:“方才主簿说,姜丙这两个月常抓安胎药……依您看,这怀胎的妇人,会不会就是赵玉丽?”
“绝无可能。”谢主簿摇头,压低声音,“女犯收监,例需查验是否怀妊,若有身孕,不得用刑——这是铁律,赵玉丽入狱时已验过,确非妊妇。”
姜娇娇面露憾色,又客套几句,亲自将谢主簿送至庄门。
待那官袍身影没入夜色,她脸上的温婉顷刻褪尽,王祁走到她身侧,握住她微凉的手:“你可曾听闻,姜丙在府外置有家室?”
“从未。”姜娇娇摇头,“阿耶早年曾为他聘过一房丫鬟,后来难产死了,他便再未娶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灵堂方向,“除非……是府里的人。”
王祁与她视线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个名字。
“小菊,小梅。”姜娇娇扬声唤道。
两名丫鬟很快从廊下小跑而来,敛衽而立:“娘子有何吩咐?”
姜娇娇望着灵堂里何五娘模糊的背影,压低声音:“我娘亲或者何五娘这两个月,身子可有异样?比如……害喜之症?”
小菊蹙眉细想,摇头:“大娘子每月都请平安脉,从未听说有孕,倒是……”她欲言又止。
“倒是什么?”
小菊与小梅对视一眼,才嗫嚅道:“何小娘子进府后……大郎君其实……并未去过她房中,大娘子的意思,是让她做个名义上的姨娘,全当养个闲人,所以何小娘子是否有孕,奴婢们实不知晓……但也未听说她请过郎中。”
姜娇娇瞳孔骤缩。
王祁沉声道:“唤小四来,悄悄去请个郎中,莫要让何五娘察觉。”
夜色渐深,庄子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小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一位老郎中拉进庄子,那郎中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还未站稳,便见灵堂烛火通明,白幡飘摇,心头不由一凛。
何五娘正垂首跪着,闻声抬头,看见郎中,脸色倏地惨白。
她霍然起身,声音发紧:“娘子……这是何意?”
姜娇娇缓步走进灵堂,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家中连遭变故,恐小娘忧思伤身,特请郎中来请个平安脉。”
“不必!”何五娘连连后退,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我、我身子好得很,无需劳烦郎中!”
姜娇娇却不再看她,只对郎中微微颔首:“有劳。”
郎中惴惴上前,何五娘如困兽般左右张望,忽然拔腿欲逃,却被候在门边的小三、小四一左一右架住。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何五娘奋力挣扎,可她那点力气,在两个壮年男仆手中犹如蚍蜉撼树。
小四将她右臂强行拽出,按在桌上,何五娘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姜娇娇,胸口剧烈起伏。
郎中颤巍巍伸出三指,搭上她腕间。
堂内死寂,只闻烛火哔剥,与何五娘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郎中的眉头渐渐蹙起,指下再三确认,终于收回手,转向姜娇娇,躬身道:“这位娘子……已有身孕两月余,胎象尚稳,并无他恙。”
话音落下的瞬间,何五娘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姜娇娇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她一步一步走到何五娘面前,俯视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子。
“孩子,”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刃,“是谁的?”
何五娘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再无往日的怯懦与卑微,反而有种破罐破摔的疯狂:“自然……是大郎君的。”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
何五娘被打得歪倒在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却仍在笑,眼神怨毒:“怎么?娘子不信?大郎君夜里偷偷来我房中,难不成还要敲锣打鼓,让全府都知道?”
姜娇娇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打过人的手,然后将帕子随手丢在何五娘脸上。
“我阿耶从未碰过你。”她一字一顿,“这肚子里的孽种——是姜丙的,对么?”
何五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片刻的死寂后,她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迸出来:“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姜娇娇,你永远别想从我嘴里掏出一个字!”
“不需要你掏。”姜娇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尽是冰冷的怜悯,“姜丙能为这个孩子杀我全家,可见他有多看重,我自有办法……让他自己走出来。”
她转身,不再看地上那个状若疯癫的女子。
“关进柴房。”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看好她,和她肚子里那个……孽种。”
小三小四应声上前,架起何五娘。
她不再挣扎,只死死盯着姜娇娇的背影,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夜风穿过灵堂,卷起盆中纸灰,纷纷扬扬,像一场黑色的雪。
而雪下覆盖的,是早已腐朽的温情,与正在滋长的、不死不休的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