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县衙的牢房,建在地下。
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十二级,阴湿的寒气便扑面而来,石壁上渗着水珠,在昏黄的油灯光里莹莹发亮,空气中混杂着霉味、血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的腐朽气息。
最里间的那间牢房,此刻点着两支牛油大烛,烛火跳跃,将铁栅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张牙舞爪。
王伯右坐在牢门外一张太师椅上,身下垫着厚厚的锦褥,他身旁置了一张黄花梨小几,几上摆着一碟桂花酥、一碟豌豆黄,还有一盏冒着热气的君山银针,茶香袅袅,与牢中的浊气格格不入。
赵玉丽蜷在墙角。
她已被关押整整一日一夜,水米未进,原本绾得一丝不乱的发髻早已散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那身藕荷色褙子上沾满尘土和草屑,袖口处还能看见拶刑留下的暗红血渍,十根手指肿得发亮,指尖凝结着紫黑色的血痂,无力地垂在膝头。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两日之间,她似乎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时,仍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王伯右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桂花酥,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酥皮碎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又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饮一口,满足地喟叹一声。
赵玉丽的喉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她别开脸,闭上眼。
“姜丙——”王伯右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原本就不姓姜,随姜府姓了?”
赵玉丽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但是本官猜,”王伯右放下茶盏,指尖轻叩几面,“他该和你一样,姓赵。”
石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赵玉丽依旧闭着眼,声音沙哑:“他姓什么,与我何干?”
“有没有干系,你心里清楚。”王伯右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他圆胖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二十二年前,启金县大水,灾民四散,其中有一对赵姓姐弟,姐姐十岁,弟弟六岁,随流民逃至西平,后来,姐姐被人牙子带走,杳无音讯;弟弟则昏死在乱葬岗边,被路过的姜元德所救……”
赵玉丽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瞬间掠过惊涛骇浪,她死死盯着王伯右,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伯右心中冷笑——果然,昨日听谢主簿提及启金县水患,他便隐约有了猜测,方才那番话,十成里有九成是诈,可看赵玉丽的反应……
他稳坐椅上,慢悠悠道:“你想知道,姜丙此刻在何处么?”
赵玉丽的手指骤然蜷紧,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痛得她浑身一颤。
她强迫自己平复呼吸,哑声道:“王少府滥用私刑,诬良为盗,就不怕杨明府回来追究么?”
“滥用私刑?”王伯右嗤笑,“赵玉丽,你与刘五、姜丙勾结谋财害命,铁证如山!本官依法审讯,何来滥用之说?”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放心,很快……你就能在这牢里,见到你那好弟弟了。”
“你把他怎么了?!”赵玉丽霍然起身,扑到铁栅前,双手抓住冰冷的栏杆,声音嘶厉。
王伯右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啧啧,方才不是还说‘与你何干’?怎么,露馅了?”
赵玉丽浑身一僵,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她缓缓松开手,踉跄后退,跌坐在地,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破碎,带着无尽的嘲弄与悲凉。
“王伯右……”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硬是没让一滴落下,“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姜丙无关,与刘五也无关,你要杀要剐,冲我来。”
“现在认罪,晚了。”王伯右重新坐下,端起凉了半截的茶,“说吧,姜丙在哪?姜家的财物藏在何处?交代清楚,本官或可酌情从轻。”
赵玉丽闭上眼,再不言语,她像一尊石像,凝固在昏暗的烛光里。
王伯右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明日,县令杨明府便要述职归来,若到那时仍寻不回财宝,他这些日子的奔波算计,便全成了笑话,想到此处,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冥顽不灵!”他猛地拍案,杯盏震得叮当乱响,“来人!带刑房!”
两名膀大腰圆的衙役应声而入,打开牢门,一左一右架起赵玉丽,她挣扎了一下,却因一日未食,浑身虚软,被轻而易举地拖了出去。
刑房在牢狱最深处。
比牢房更阴冷,更潮湿,石壁上挂满各式刑具:鞭、棍、夹、钳……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一股类似铁锈的甜腥气,令人作呕。
赵玉丽被绑在刑架上,手腕脚踝皆用牛皮绳勒紧。
她垂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王伯右从墙上取下一根浸过水的牛皮鞭,鞭身黝黑发亮,尾梢分叉,沾着不知是哪位前受刑人的暗红血垢,他掂了掂分量,走到赵玉丽面前。
“最后问一次,”他声音冰冷,“财物藏在哪?”
赵玉丽缓缓抬起头,透过发丝的缝隙,一只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无悲无喜,无惧无怒。
“我……不知。”
“不知?”王伯右怒极反笑,猛地扬手——
“啪!”
鞭子撕裂空气,狠狠抽在赵玉丽肩背,单薄的衣衫应声破裂,一道血痕瞬间洇开,迅速染红了底下的肌肤。
赵玉丽咬紧牙关,只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她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上沁出豆大的冷汗。
“说不说?!”王伯右厉喝。
回答他的,是沉默。
“啪!啪!啪!”
鞭影如毒蛇,一次次落下,脏乱的罗衫很快破碎不堪,一道道交错的血痕纵横其上,有些地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赵玉丽开始还强忍着,后来终是抑制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呼。
每一声,都像钝刀刮在石头上,刺耳又绝望。
王伯右抽了十几鞭,手臂酸麻,气喘吁吁。
他将鞭子扔给一旁候着的施刑衙役:“继续打!打到她说为止!”
衙役接过鞭子,下手更无顾忌,鞭梢破空声、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压抑的痛吟……在狭小的刑房里交织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施刑衙役停下动作,上前探了探赵玉丽的鼻息。
“少府,”他回头,低声道,“气息很弱了,再打……怕要出人命。”
王伯右盯着刑架上那个血人,赵玉丽头歪向一边,长发糊了满脸,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他当然不敢真把人打死——滥用私刑致死,纵是县尉也难逃罪责。
“拖回牢里去。”他烦躁地挥挥手,“找郎中简单包扎,别让她死了。”
衙役应声,解下赵玉丽。
她像一片破布般软倒在地,被两人拖着,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消失在刑房门外。
王伯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烛火将他肥胖的影子投在血迹斑驳的石墙上,扭曲变形。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跑进刑房,满脸喜色:“少府!刘五抓到了!”
二堂灯火通明。
刘五和他那头发花白的老母亲,正跪在堂下瑟瑟发抖。
老太太吓坏了,不住地磕头,嘴里含糊念叨着“青天大老爷饶命”。
刘五则面如土色,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捕快上前禀报:“按少府吩咐,弟兄们在芦山村刘五家附近蹲守了两日两夜。
一个时辰前,这厮果然偷偷摸回村里,被我们逮个正着!”
王伯右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几分,他踱步到堂上主位坐下,目光如刀,刮过刘五的脸。
“刘五,”他缓缓开口,“你与赵玉丽、姜丙合谋,盗取姜家财物,杀人纵火——还不从实招来?!”
刘五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大人冤枉!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的就是回、回家拿点东西……”
“还敢狡辩!”王伯右一拍惊堂木,“拖下去,先打十板子!”
“大人饶命!饶命啊——!”刘五魂飞魄散,衙役用的可不是普通板子,那是嵌了一百零八颗生锈铁钉的“虎狼板”,十板下去,屁股非得烂成肉泥不可!
两名衙役上前架起他,刘五杀猪般嚎叫起来,双腿乱蹬,涕泪横流,就在要被拖出二堂门槛的瞬间,他崩溃了——
“我招!我全招!大人饶命!饶命啊——!”
王伯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带回来。”
刘五被扔回堂中,瘫软在地,裤裆处一片湿渍——竟是吓尿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烛火跳动,将他惊恐万状的影子投在墙上。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吓破了胆的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