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二堂,暮色已从雕花窗棂漫入,将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沉郁的暗青色。
王伯右高坐堂上,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白汽袅袅,茶香与堂内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在一起,他垂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浮沫,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
堂下跪着两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打结,袖口手肘处磨得油亮,他们佝偻着背,头几乎埋到地上,身子微微发颤,像是两只误入华堂的惊鼠。
白元怡几人踏入堂内时,一股酸馊夹杂着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宋彦霖下意识皱了皱眉,侧身避了避。
“怎么才来?”王伯右撩起眼皮,语气不咸不淡。
领路的衙役忙躬身:“回少府,小的去客栈时,白郎君一行外出未归,等了约两刻钟……”
白元怡上前一步,拱手截住话头:“是草民等耽搁了,还请少府见谅。”她目光扫过地上二人,“听闻有新线索?”
王伯右“嗯”了一声,慢悠悠搁下茶盏,朝一旁的谢主簿抬了抬下巴。
谢主簿会意,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簿册,声音平板无波地念道:“此二人未时报案,称其三日前与友人黄三分手后,至今未见踪影。据描述,失踪者黄三,年约三十,身长六尺五寸许,上门牙缺损,右下颌有黑痣一粒,大如黄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白元怡,“其形貌特征,与停尸房内那具‘姜丙’焦尸,颇有吻合之处。”
跪在地上的两人听到“焦尸”二字,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白元怡细细打量他们——面黄肌瘦,手指皲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确是常年流落街头的乞儿模样。
“可曾带他们去认尸?”她问。
“认过了。”谢主簿合上册子,“只是尸体面目全毁,黑痣已不可辨。二人……不敢确认。”
“不必再认。”白元怡声音清晰,“那具焦尸,就是黄三。”
王伯右终于坐直了些:“哦?理由呢?”
“三点。”白元怡伸出三指,“其一,死者一口烂牙,蛀蚀严重,门牙缺损——此非一日之疾,乃长年饮食粗劣、疏于洁理所致。其二,胃囊空空,肠道无物,死前至少四个时辰未进食。其三——”她指向地上二人,“请少府细看这二位报案人的牙齿。”
那两人闻言,慌忙闭紧嘴巴,头垂得更低。
“张嘴。”王伯右淡淡道。
两人抖索着抬起头,嘴唇哆嗦,极不情愿地张开嘴。
昏黄的光线下,只见一口黄黑交错的牙齿,蛀洞斑驳,牙龈暗红,与停尸房里那具焦尸的口腔状况,如出一辙。
谢主簿捏着鼻子凑近看了一眼,迅速退回,朝王伯右点了点头。
王伯右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扶手:“你二人如实交代,黄三失踪前,见过何人?说过什么?”
年长些的乞丐伏地颤声道:“回、回青天大老爷……三日前……午后,黄三来找我们,说他、他要发财了……让我们等着,改日请我们去福来居吃席……可左等右等,再没见人……”
年轻些的那个忽然抬头,急急补充:“对了!失踪前两日,姜府的刘五给过黄三十个铜板!黄三当时可得意了,还买了肉包子分我们吃!”
“刘五?”王伯右眼睛微眯,“你确定是姜府的刘五?”
“千真万确!”年轻乞丐连连点头,“黄三说,刘五瞧他机灵,想引荐他去姜府做杂役,那日后,他便再没回来……我们还以为他真进了姜府,谁承想当晚姜府就着了大火……”他声音渐低,带着后怕,“可、可没听说有杂役烧死啊……”
堂内一时静寂,烛火“噼啪”爆响,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摇曳。
王伯右缓缓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如此说来,案情已明——姜丙与刘五合谋,盗取姜家财宝,杀害黄三伪装成自己,再纵火灭门,金蝉脱壳。”
他挥挥手,“带他们下去,画押结案。”
衙役上前,将两个仍懵懂的乞丐架了出去,堂门开合间,灌入一股夜风,吹散了些许污浊气息。
王伯右转向姜娇娇,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沉痛:“姜娘子,节哀顺变,真凶虽已查明,然缉拿归案尚需时日,令尊令堂的遗体……你看?”
姜娇娇浑身一颤,忽然“扑通”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凄切哀绝:“求少府为民妇做主!姜丙刘五,杀我父母,焚我祖宅,盗我家财……此仇不共戴天!求少府发海捕文书,遍告州县,缉拿二贼,还我姜家一个公道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头耸动,真真是闻者伤心。
王伯右却只皱了皱眉——他何尝不想抓人?可姜丙如同泥牛入海,刘五一家也踪迹全无,更何况……
“姜娘子,本官已命人严查四门,搜遍城中。”他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奈何贼人狡诈,恐已远遁,你也知道,西平县说小不小,若他们存心躲藏……”
“可那些财宝!”姜娇娇抬头,泪眼婆娑,“那么多箱笼,他们如何一夜运走?定然还在城中某处!求少府加派人手,细细搜查货栈、空宅、地窖……掘地三尺,也要将贼人揪出来!”
提到财宝,王伯右眼底掠过一丝烦躁,他何尝不想找?县令杨明府不日便将述职归来,若到那时仍无所获,这功劳……怕是要大打折扣。
“罢了。”他摆摆手,语气透出不耐,“本官自有安排,你们先回去吧。”
姜娇娇掩面啜泣,在白元怡搀扶下缓缓起身,又深深一福,才踉跄着退出二堂。
一出堂门,穿过那道高槛,姜娇娇便直起了腰,她掏出帕子,慢慢拭去脸上泪痕,眼中哀戚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坚韧。
“我想去义庄……再看看阿耶阿娘。”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你们先回客栈歇息吧。”
白元怡握住她冰凉的手:“我陪你。”
姜娇娇摇摇头,唇角勉强弯了弯:“有些话……我想单独同他们说。”她顿了顿,看向白元怡,“元怡,今日多谢你。”
白元怡不再坚持,只轻声道:“一切小心。”
暮色四合,长街灯火渐次亮起。白元怡三人目送姜娇娇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客栈去。
云来客栈大堂,灯火通明。
吉祥正伸长脖子朝外张望,一见几人身影,立刻跳起来:“郎君!娘子!可算回来了!”他扭头朝柜台喊,“掌柜的,上菜!拣拿手的上!”
宋彦霖瘫坐在凳子上,长长舒了口气:“累煞我也……”
吉祥忙不迭斟茶递上,他接过来一饮而尽,才觉喉间干渴稍解。
绿荷悄步走到白元怡身后,伸手为她轻轻揉按肩颈,低声道:“娘子辛苦了,凶手……可有眉目了?”
白元怡闭眼揉了揉眉心,摇摇头:“人是锁定了,可踪影全无。”
她睁开眼,看向桌上跳动的烛火,“我总觉得……还有什么关节没想通。”
齐凌执壶为几人添了茶,缓声道:“姜丙、刘五、赵玉丽——这三条线,定有我们尚未发现的牵连。”
白元怡以指蘸了杯中茶水,在木桌上缓缓画了一个三角,于三顶点分别写下“姜”、“刘”、“赵”。
“赵玉丽为何宁受拶刑,也不肯吐露与姜丙的关系?”
她指尖点着“赵”字,“她与姜丙,绝非寻常买卖主顾。”
齐凌沉吟:“姜丙二十年前被姜老爷收养,赵玉丽十四年前自启金县迁来西平,自立女户。”
他抬眼,“若查二人籍档,或能发现端倪。”
“还有刘五。”宋彦霖凑过来,盯着那个三角,“一个后厨帮工,凭什么能让姜丙如此信任?甚至将冒充尸首、搬运财宝这等要事托付?”
窗外,更夫敲梆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夜已深了,而这座县城之下隐藏的蛛网,似乎才刚刚显露出一角。
白元怡凝视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迹,那三个字慢慢模糊,最终化作一片湿痕。
像真相的轮廓,分明就在眼前,却总隔着一层拭不净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