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仵作握着磨得锃亮的剖尸刀回来时,宋彦霖正趴在回廊栏杆上,脸色青白交加,对着墙角的花圃干呕。
风一吹,那股混合着胃酸的酸腐味散开,引得李仵作也皱了皱眉。
“这位郎君,若实在不适,在外头缓缓也好。”李仵作好心劝道。
宋彦霖直起身,用那方淡蓝帕子狠狠抹了把嘴角,梗着脖子:“谁、谁不适了?小爷我好得很!”
说罢,竟抢在李仵作前头,又迈进了那扇阴森的木门。
李仵作摇摇头,跟了进去。
停尸房内,油灯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
白元怡已收了方才的戏谑,整个人沉静如水。
她从李仵作手中接过那把新磨的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李仵作,”她声音平稳,“现验一号尸,姜丙,烦请详录。”
“是。”李仵作忙取过验尸格目册与笔墨,肃立一旁。
白元怡执刀,俯身。
刀尖精准地抵住尸体下颌边缘,手腕稳得不见丝毫颤抖。
薄刃划开焦脆的皮肉,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撕开一层烤过头的脆皮。
她随即伸手探入切口,指尖摸索片刻,忽地向外一带——
一团暗红色的组织被她完整地掏了出来,正是舌根。
“好手法!”李仵作忍不住低呼,他验尸多年,多是查验体表,这般利落掏出舌根的技巧,闻所未闻。
“呕——”
话音刚落,身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只见宋彦霖扶着门框,弯着腰,吐得涕泪横流。
“哎哟我的郎君……”李仵作苦着脸,“您这……待会儿这地可怎么收拾……”
宋彦霖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踉跄着再次夺门而出。
这回,他怕是真不敢再进来了。
齐凌站在稍远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他默默调息,压下胃中翻腾的不适。
“齐大哥,”白元怡头也未回,“若不适,出去透透气无妨。”
齐凌深吸一口带着焦糊与石灰气味的空气,缓缓摇头:“无碍,你继续。”
白元怡不再多言,专注回手中的工作。
刀刃自下颌起,笔直向下,划过焦黑的胸膛、腹部,直至耻骨。
皮肉应声而开,露出下方完好的内脏——皮肤虽已碳化,内里器官却因高温迅速凝固而得以保存形态。
她用特制的撑钳撑开胸腔肋骨,灯火照亮了那片暗红色的腔体。
接着,她用麻布裹住先前取出的舌根,缓缓向上提拉。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整套脏器——心、肺、肝、胃、肠——竟随着她的动作,被完整地从体腔内“请”了出来,整齐地置于一旁的油布上。
李仵作看得目瞪口呆,连笔都忘了动。
齐凌亦瞳孔微缩,纵然他走南闯北见识不少,这般神乎其技的“掏脏”手法,也是平生仅见。
“白、白郎君……”李仵作声音发颤,“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白元怡蒙着素帕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凝神审视的眼睛。
她用镊子拨开肺叶,仔细检视气管内壁,又切开肺脏观察切面。
“死者气管、支气管内壁洁净,无烟灰附着;肺脏切面无灼伤性水肿、无炭末沉积。”
她清晰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格外冷静,“不符合生前吸入高温烟火致死的特征。”
李仵作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提笔记录,笔下有些凌乱。
“尸身碳化严重,死亡时间难以精确,但尸僵已完全形成且未被火烧破坏,说明其死亡距火灾发生,至少有两个时辰以上。”白元怡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剪开胃壁,胃囊空空如也,内壁未见食物残渣,她又依次剪开一截小肠,同样空荡。
“死者胃内、小肠上段均无内容物。”她判断道,“依消化时辰推算,其死前至少四个时辰未曾进食。”
李仵作忍不住问:“这进食时辰,郎君如何得知?”
“常人食毕,食物留胃约一两个时辰方入小肠,再经两个时辰,小肠上段方能排空。”白元怡手下不停,已开始用细针羊肠线,将取出的脏器依序缝合归位,“观此尸胃肠空瘪,故有此断。”
李仵作笔下疾书,眼中钦佩之色愈浓:“白郎君年纪轻轻,竟精通此道至此!”
“都城有一门传承数百年的验尸世家,常助官府办案,我不过有幸随师学过些皮毛。”白元怡语气平淡,手上缝合的动作却精准流畅,针脚细密匀称,竟似在完成一件精密的绣活。
脏器复位,胸腹切口缝合完毕。
白元怡开始一寸寸检查体表,寻找可能的致命伤。
然而焦化太过严重,触手之处,焦脆的皮肤簌簌剥落,露出下方暗红的肌肉,却难辨伤痕。
“李仵作,劳烦一同细查,姜丙非烧死,必有死因。”
李仵作受宠若惊,连忙合上册子,凑上前来:“郎君只管吩咐!”
两人近乎匍匐在尸台边,借着昏暗灯火,从头顶到脚底,不放过任何一寸焦黑的皮肤。
齐凌在一旁静观,看着白元怡那专注到近乎冷漠的侧影,心中复杂。
一个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此刻却在这阴森之地,面不改色地摆弄焦尸……这份胆识与专注,令他暗叹。
半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李仵作额上见汗,偷眼瞧了瞧白元怡紧蹙的眉头,小心翼翼道:“白郎君,体表既无创伤,会不会……真是自己突发恶疾没了?”
白元怡摇头:“无外伤,亦可死于毒毙、扼颈、捂闷、绳索勒绞,甚或内伤,死法多矣,未必留痕于体表。”
她说着,取过一把小钳,撬开尸体的口腔,焦黑的面部下,牙齿暴露出来。
“李仵作,帮我固定下颌。”
她剪下一小块盖尸布,浸湿后,仔细擦拭牙齿与牙龈上的烟灰。
随着污迹拭去,一副牙齿显露出来——颜色黑黄,排列参差,数颗有明显的蛀洞,门牙更是断了半截。
“奇怪。”白元怡低语。
“何处奇怪?”李仵作伸头去看。
“姜丙身为姜府管家,即便不是主子,吃穿用度也应优于常人,怎会有一口如此糟烂的牙齿?且这断牙……”她指尖虚点那半截门牙,“断口陈旧,不似新伤。”
齐凌也靠近观察:“会不会是火烧所致?”
“火主要灼烧体表,口腔若非大张,烟火难入深处,且这是死后焚烧,口部仅有微启。”白元怡沉吟,“或许……他本就如此。”
她不再纠结于此,转而细看牙龈,忽而指着一处上排牙床左侧颜色略深的部位:“此处生前应有出血,血色素沉积,故色深于他处。”
李仵作像个好学的弟子:“这说明什么?”
“若死者生前曾受外力扼颈、捂口导致窒息,口鼻黏膜或眼睑结膜常会出血,死后显现瘀点或颜色加深。”白元怡解释道,“可惜尸体焦化,唇色、眼睑、指甲等处的窒息征象已无法察看,仅凭此点牙龈色沉,无法断定死因。”
希望似乎又渺茫了。
白元怡双手按住头颅两侧,用力按压,又屈指轻叩各处,侧耳细听。
颅骨完整,无异常声响或凹陷,排除了严重颅脑损伤。
李仵作看着眉头紧锁的白元怡,试探道:“白郎君,要不……先验验其他尸首?那几具烧得轻些,许能发现端倪。”
白元怡望着眼前这具焦黑沉默的躯体,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李仵作所言有理。
姜丙的死因,如同隐入灰烬的谜题,一时难解。
“也好。”她终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房间另一侧那四张覆着白布的停尸床,“便从姜老爷和夫人开始吧。”
灯火摇曳,将她与李仵作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放大、晃动,如同这探案途中,明灭不定、却又执着前行的决心。
? ?非专业,有验尸不正确的地方还请见谅,看个热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