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地走着,已是离开阳丰县的第三日。
连日的紧绷与惊险渐渐被沿途平淡的风景稀释,化作车厢里时有时无的闲谈与偶尔的拌嘴。
白元怡靠着车窗,望着外头一望无际的田野与远处淡淡的青色山峦,有些出神。
绿荷挨着她,手里绣着一方帕子,针脚细密。
宋彦霖则霸占了车厢最宽敞的一侧,姿态慵懒,手里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杂记翻得哗哗响,半晌却又丢开,长长叹了口气。
“无聊死了!”他抱怨道,伸了个懒腰,“这路也太平了,景也看腻了,齐兄,还有多久能到个有意思的地方?”
齐凌在外头驾车,闻言笑答:“前头就是洛州地界了,宋兄若觉无聊,不妨好好养养神。”
宋彦霖撇嘴,眼珠一转,凑到白元怡这边,“喂,白元怡,听说洛州有样名菜,叫牡丹燕菜,你可知道?”
白元怡收回目光,瞥他一眼:“自然知道,汤清如泉,菜形若盛放白牡丹,是洛州一绝,圣人南巡时尝过,还题过诗呢。”
“真的?”宋彦霖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那咱们到了洛州,定要尝一尝!”
“尝?”白元怡弯起嘴角,故意慢悠悠道,“宋少爷怕是忘了,这一路的盘缠花销……某人可是分文未出呢。”
宋彦霖一噎,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却又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道:“我、我那是暂时……暂时手头不便!等到了地方,我自然有办法!”
“哦?什么办法?”白元怡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是去街头卖艺呢,还是给人写对子?”
绿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宋彦霖脸上挂不住,瞪了绿荷一眼,转而对着白元怡,摆出一副诚恳模样:“白元怡,咱们好歹也是一同经历过大事的交情了,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你放心,等到了洛州,我定想办法……定不让你吃亏!”
白元怡见他这副“能屈能伸”的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故意板着:“那我可记着了。”
正说着,马车忽然缓了下来。
齐凌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前头路中间停着辆车,像是坏了。”
几人撩开车帘望去。
果然,前方不远处的官道正中,歪着一辆看起来朴素却泛着华丽光泽的青篷小车,一个轮子卸在一边,车辕斜斜杵着地。
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位穿着杏色襦裙的年轻妇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朝着来路张望;
另一个像是丫鬟,焦急的看着蹲在地上搬动车轮的车夫。
那妇人看见他们的马车,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提着裙子小跑过来,对着驾车的齐凌便是一福:“这位郎君,实在对不住,挡了您的道,我们的车轴断了,正在想办法挪开,还请稍待片刻。”
她语气恳切,额上沁着细汗,眼圈微微发红,显然是急坏了。
齐凌跳下车,上前查看了一下那坏掉的车轴,摇摇头:“这轴裂得厉害,非一时能修好。”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妇人单薄的衣衫,“娘子这是要往哪里去?天色不早,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恐不安全。”
妇人闻言,神色更显惶急:“妾身姓姜,娘家在西平县,今早得了急信,说是家中走了水,这才急着赶回去……这可如何是好……”说着,声音已带了哽咽。
白元怡在车里听得清楚,与绿荷对视一眼,心下不忍,她轻咳一声,推开车门,也下了车。
那姜娘子见又下来一位清秀文雅的“郎君”,连忙又要行礼。
白元怡上前虚扶一把,温声道:“姜娘子不必多礼,西平县离此还有数十里,步行绝非易事,若娘子不嫌弃,我们的马车尚有空余,可捎你一程。”
姜娘子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面露迟疑,目光在白元怡、齐凌以及刚从车里探出头来的宋彦霖身上转了一圈,三位陌生男子……她身边的丫鬟也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白元怡会意,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娘子莫怕,我亦是女子,为行路方便才作男装打扮。”
说着,她稍稍侧头,让姜娘子能看清她耳垂上细微的耳洞痕迹。
姜娘子仔细一瞧,果然如此,顿时松了口气,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原是如此!多谢娘子援手!”
她也不再犹豫,回身招呼丫鬟,“小喜,快,将咱们紧要的东西拿上,莫要耽搁恩人行程。”
多了两人,车厢里顿时显得拥挤。
宋彦霖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往里挪了挪,给女眷让出些位置。
绿荷将自己带的软垫递给姜娘子,小喜则挨着吉祥坐在了车厢门口处。
马车重新启动,速度比先前快了些。
姜娘子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紧紧挨着车窗,不时撩开帘子望向前路,眉宇间的忧色丝毫未减。
车厢里一时安静,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与马蹄嘚嘚。
白元怡几次想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注意到姜娘子怀里的包袱极小,不像是回娘家小住该带的行李,倒像是……匆匆抓了几件紧要东西就出了门。
宋彦霖似乎也觉察到不对劲,难得安静下来,只用眼神询问白元怡。
白元怡轻轻摇头,示意他莫要多问。
马车又行了一段,暮色渐浓,天边燃起一片凄艳的橘红。
姜娘子的眼泪倏地滚了下来。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只能将脸埋进掌心,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死死咬住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小喜在一旁也跟着掉泪,小声啜泣道:“娘子……您、您别这样……”
白元怡伸手轻轻按在姜娘子颤抖的肩上,柔声问:“姜娘子,到底……出了何事?你若信得过我们,不妨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上些忙。”
姜娘子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
她看着白元怡,嘴唇哆嗦了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今早送信的人说……家中昨夜大火……全烧透了……爹、娘、小弟……”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全……全都没能出来……”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彦霖脸上的散漫消失了。
绿荷捂住了嘴。
连外头驾车的齐凌和吉祥,也沉默了下来。
“不可能!”小喜忽然哭喊出声,“老爷夫人吉人天相,怎么会……定是那送信的说错了!定是!”
姜娘子却只是摇头,眼泪无声地流。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是她出嫁时,父亲亲手给她系上的。
白元怡看着那玉佩,心中一阵刺痛。
她想起自己的阿翁、阿娘,想起离家那日阿娘偷偷抹去的眼泪,想起阿翁在书房里对她说的那些语重心长的话。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姜娘子冰凉颤抖的手。
“姜娘子,”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先别慌,到了西平,我们陪你一起去看看,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宋彦霖这时也坐直了身子,难得正经道:“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呸!我是说,没亲眼见到,就不能作数!万一是有人误传呢?”
齐凌在外头扬鞭,马车速度又快了几分:“坐稳,我们尽快赶路。”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光。
远处,西平县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城头闪烁,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姜娘子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仿佛要将它看穿。
她手里的玉佩硌得掌心发疼,那点疼却让她清醒——她必须回去,必须亲眼看到,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啜泣。